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江山游戏手册 > 6. 因果始末
    姜九思叼着鸡腿,晶亮油光的嘴角滑出了一声重重叹息。

    颜徵口中那位令他无比崇拜的老师,张君堂,却是她心底无比痛恨的仇敌。

    新仇旧恨,不共戴天。

    所谓旧恨,说来话长。

    长到,得从她那杀千刀的老爹说起。

    在这个春风沉醉的夜晚,姜九思抬头望向莹莹流动的月色,再度回想起属于李月宁的过往。

    ·

    按照民间轮回转世的说法,或许是她上一世行善积德,这一世才能以皇室郡主身份降世,可谓是天生富贵命,一辈子好吃懒做、游手好闲都死不了的富贵命。

    可要命的是,她那王爷老爹这一世不肯行善,更是缺德,吃了熊心豹子胆要造皇帝老子的反。

    只是没成想,最后还真给他造成了。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在她老爹还是王爷之上、皇帝未满的窘迫身份时,造反造到瓶颈期,事事不顺,恐功败垂成。

    彼时,身兼武将幕僚之职的张君堂献策:“可请云州公仪氏相助。”

    擅卜卦测象看风水的公仪氏方士受请,为此事算了一卦,不算不要紧,这一算差点要了她的小命。

    方士臭嘴一张一合,她便成了克星,八字硬得跟砖头一样,克父克母克造反大业。

    为证此兆,公仪氏方士不知从哪儿挖出来一块石头,石头上一本正经地刻着兴衰受命的谶语。

    公仪氏方士一手托着谶石,一手指她,蔫坏道:“此女命犯天煞,孤短命格,克人终克己,实乃克星中的克星。虽有逢七必死的命数,但应当立诛之,断绝后患。”

    她还真是头一回听闻,克星不仅能克他人,克得猛了,还能回过头来把自己也给克死了。

    她只当这话是胡说八道中的胡说八道,奈何她那杀千刀的王爷老爹造反造得有点魔怔了,听信了公仪氏方士和张君堂的谗言,本着“攻无不克”的道理,居然绑了她要火刑祭天。

    父不仁,母不慈。

    被绑在火刑架上时,她看着脚下赤焰滚滚,想着自己这辈子竟是把富贵凤凰做成了脆皮烤鸡,真真离谱过了头,不免心生悲戚,一时没忍住哭出了声。

    就在她哭得分不清人间地府的时候,一声“阿姐,你别哭”,将她从混沌中拉了回来。

    “暻沂,你是来救我的吗?”

    “阿姐,我来陪你一起死。”

    那时,她是真的想把李暻沂一脚踹下去。

    可是,她的脚烧烂了,动不了,只能任李暻沂死死抱着。

    抱得那么紧……

    她忽然忆起从前,自己似乎也是这般抱着他的。

    造反这些年,王爷老爹想要皇帝老子的命,护国忠良想要王爷老爹的命,但王爷老爹实在是坏得太有本事了,护国忠良奈何不了他。

    于是,本着“杀不了老子,让他断子绝孙也好”的宗旨,一群护国忠良虎视眈眈地惦记上了她和李暻沂的小命。

    遇祸避难之际,父训母诫如山,加上自己作为阿姐又十分有觉悟与担当,任凭九死一生之境,始终拎着病恹恹的身子站在李暻沂面前,替他试药中个毒、挡箭受点伤、挨刀流一地血的事常有。

    久而久之,便伤出了一脸血亏相。在璧水馆习业时,她便被那些个碎嘴爱给人取外号的同窗传出了“病秧子”的外号。

    “病秧子”活不长,“克星”也该死,但李暻沂不该死。

    那日,李暻沂抱着她,强撑在呼啸北风中,非要以“涌泉之报”还她这些年的“滴水之恩”。

    不过片刻,一道闪电横空劈过,顷刻大雨倾盆,灭了焚人邪火。

    李暻沂赴火海遇险、天降大雨之事被传成真龙转世之象。

    方士言:真龙现身,大业必成。

    对同是大难不死的她,方士却道:命硬得连天公都不愿收。

    祭天之后,她与李暻沂便被送到了西京楼氏姨丈家避难。

    而后不到半年,在云州公仪氏、西京楼氏和张君堂的鼎力相助下,造反大业终成。

    王爷老爹成了皇帝老爹,入主上都皇城太极殿。

    李暻沂被封为太子,入主东宫。

    而她,虽被封为燕璋公主,却仍因“克星转世”的卦象遭忌惮。

    新朝开国不过两月,张君堂再度进谏:“皇城气盛,易损公主精元,折其阳寿,可遣其外出寻医养病。”

    于是,她便被丢到了离上都城九曲十八弯的太平宫,以期她能太平点,别再出来随便克人。

    所谓外出寻医养病,其实不过是将她关在浮云山。

    彼时她只有十四岁,身子带病带伤,名声亦不好。

    最重要的是,皇帝老爹与母后如此区别对待她和李暻沂,让周遭人有样学样,也跟着区别对待。

    即便扔给她三百个婢女侍从又如何?

    太平宫山高皇帝远,很多事全然由不得她,她这个被皇家公然弃了的公主怕是做到头了。

    半年后,整个太平宫就只剩她和一个名叫穗穗的婢女自生自灭了。

    那一年,浮云山接连下了好几场大雪,天大寒,万物俱寂藏。

    她和穗穗饿得两眼昏花,前胸贴后背。

    好不容易,穗穗捡到一只死鼠,两人火急火燎地开始烤肉,但冬天木柴不够用,鼠肉没烤熟,她和穗穗吃了之后先后口吐白沫,吐到后来开始呕血。

    原来鼠肉不仅没熟,还有毒。

    人倒霉的时候,天公不仅不帮忙,还会顺道看笑话。

    明明身如净玉,心似明镜,不曾有半分憎意恶念,奈何莫名备尝艰辛。

    老天如此戏弄她,她真是不想活了……的时候,老天又开始怜惜她了。上一次派了李暻沂来救她,这一次则是舅舅江松元——因他及时赶来,救回了她和穗穗的性命。

    不过,还没来得及高兴又捡回一命,舅舅江松元就告诉了她一个十分悲催的消息:你那狗|日的皇帝老爹,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开始她是不信的,离开上都城的时候,皇帝老爹明明生猛得像老虎一样,怎么不到半年便成病猫,还病得要上西天了?

    就皇帝老爹那专务杀伐的暴虐性子,上了西天都得和如来打个来回,佛祖可能嫌烦就又给放回人间了,应该不必担心。

    转眼又想了想,老爹当上皇帝后杀了好多好多人,怕是上不了西天,十八层地狱恶鬼可不好对付。

    兀自悲喜一阵后,她就跟着舅舅、带着患难与共的穗穗快马加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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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上都城。

    她犹记得回上都城的时候,已是深夜,风雪交加,偌大皇城一片雪白,红灯笼似鬼眼一样闪着幽幽火光。

    舅舅牵着她走在宫中,许是因衣衫破烂得像乞丐,无一人对她行礼。

    路过后殿的时候,她无意瞥见了窗格上挂着的一方驱邪八卦镜。

    镜中之人面孔干枯发黑,嘴角、眼睛都深深地凹进了脸,远看着,像三个黑漆漆的窟窿。

    她被吓得跳了起来,而后才反应过来:驱邪镜中的鬼,是饿脱了相的自己。

    她已经太久没照镜子,早已忘记自己原先的模样了。

    一阵巨大的恐惧忽然袭来,她隐约感到了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见到父皇母后的当夜,父皇崩了,母后也薨了。

    自己真克死了他们……

    为了大启后继有人,当夜她便有自知之明告别了李暻沂,跟着舅舅江松元和穗穗麻溜地离开了上都城,彻底断了与上都城的一切牵绊。

    离开上都城之前,她还在担心一夜成了孤家寡人的李暻沂,自己把父皇母后克死了,大兴土木修建陵墓也是要花银子的,他小小年纪,也不知朝中那帮新派臣子肯不肯听他的话乖乖给钱……

    “阿姐,他们不肯听朕的。”

    三年后,李暻沂站在她面前,亲口告诉了她答案。

    这一年她之所以回来,是因舅舅病故,临终前托她将自己的骨灰安葬回故土,她才迫不得已回到了上都城。

    即便神不知,鬼不觉,仍是被李暻沂发现了。

    李暻沂如小时般,握住了她的手:“阿姐,你替朕克死他们,好不好?”

    李暻沂口中的“他们”,正是京兆张氏。

    京兆张氏一族之首张君堂,依仗当年开国有功,皇帝老爹在世时就势焰可畏。皇帝老爹去世后,张君堂辅佐李暻沂登基,以帝师身份在旁掣肘,独掌朝权不放,京兆张氏一族及其门生后辈更是在朝中多任要职。

    这些年,李暻沂这个小皇帝当得十分艰辛。

    这便是新恨了。

    她的滴水之恩,当年,李暻沂以涌泉相报。

    李暻沂的涌泉之恩,如今,她只能以喷泉相报了。

    论私,幼时伤痛,一报还一报,还需了结。

    论公,国之硕鼠,佞臣贼子,人人当灭之。

    此次回来,便是要新仇旧恨一起算。

    于是,她摇身一变,变成了姜九思。

    这便是事情的因果始末了。

    ·

    但谁曾想,克星命格的人,霉运始终不离身。

    纵有凌云壮志,侠肝义胆,但过程却是异常曲折。

    事实是,当初她拍着胸脯,对李暻沂保证“没问题”的事,之后全是问题。

    以至于此番回上都城时,李暻沂问她“这两年多有何进展”,她愧疚无比,支支吾吾,恨不能以头抢地。

    “张家行事一向谨慎,自被张士元选中后,我就一直被安置在临江馆,能见张君堂的次数寥寥,也就……也就没什么进展。”

    她还没来得及将张君堂“克”入十八层地狱,就先是被张君堂送入了考试地狱——临江馆。

    这两年,她差点被“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