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江山游戏手册 > 5. 鸡腿师兄
    “沈相,你也想做驸马么?”

    今日,沈柔坚似入了一场虚迷玄阵,久久不得出,玄阵的机关便是此一问。

    沈柔坚敛目垂首,淡淡禀道:“回圣上,臣,并无此意。”

    是夜,晚风如涛,凉凉地卷入了清思殿,殿内悄然一片。

    身着赤黄团龙纹锦袍的圣上端坐如钟,定睛看着他,年少却不失威仪,不辨喜怒地唤着面前之人的表字:“文卿,别离朕这么远。”

    等沈柔坚走近了,李暻沂放下了手中的奏章,漫不经心地问道:“文卿,方才你说什么?朕没听清。”

    明亮白纱宫灯下,十九岁的少年天子行止雅正庄重,一双黑瞳炯炯有神,左眼眼尾处的一颗黑色泪痣,却让这张脸生出了不合尊仪的狡黠之感。

    沈柔坚心里一派清明,他镇定地撩起官服下摆拜倒,再次禀道:“臣从前与长公主同在璧水馆习业时,因长公主听闻臣家乡洛州乃是大启笔乡,制笔技艺精妙,曾向臣求过一支作画笔。今日,臣与长公主之间,并非私赠信物,更非蓄意攀附。”

    “原来是这样。”李暻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微微一笑,“这回朕听清了。”

    李暻沂站起身来,走到沈柔坚身旁,把端直跪着的人给扶了起来:“文卿,你是大启的股肱之臣,朕的耳目心腹,私下无人时,不必跪来跪去的,有话站着和朕说便是。”

    “那……皇姐,她收了么?”李暻沂又问道。

    沈柔坚无声地摇了摇头。

    李暻沂斜睨着一脸黯然的沈柔坚,笑了笑,不合体统地拍了拍沈柔坚的肩膀,安慰道:“皇姐和从前,是不大一样了。”

    “不过没什么,她是朕的阿姐,是如今这世上朕唯一的亲人,朕定会为她寻一个好归宿。”

    李暻沂歪头看着沈柔坚,嘴角噙着笑意,眼底却有一丝凝重:“沈相,你的确不大合适。”

    玄阵迷雾散尽,沈柔坚看清了去路,沉默着退出了清思殿。

    ·

    来时夕霞满天,金光万丈。

    去时夜凉如水,寒气天降。

    沈柔坚走在空荡荡的皇城宫道中。

    夜深了,仅余三四盏宫灯亮着,道宽且长,微光不达,前路晦暗不明。

    此道名为弗悔道,圣上在非朝会期间召见臣子,抑或是臣子有急奏需面圣,臣子自不讳门入皇城,来去的便是此路。

    不讳之门,诫臣面君直言不讳,正言规谏,以达天听。

    弗悔之道,诫臣事君以忠以直,九死弗悔,以报圣德。

    弗悔道,道宽且长,好叫为官者,走一步,思一步,谨言慎行,三思而后言。

    沈柔坚自觉在弗悔道上走了无数回,即便闭着眼睛,都能毫无差错地行至太极殿、清思殿、政事堂。

    此生所行之道,容不得半步差错。

    即使是一念冲动,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让琅琊沈氏一族覆灭倾倒,于国家社稷难容。

    沈柔坚停住脚步,于半明半暗中凝神闭目,凄然而冷静。

    弗悔道两侧苍竹盖顶,春夜凉风拂过,竹涛混沌,荡涤肺腑。

    沈柔坚默然听着,想着。

    良久,他睁开双眼,抬头遥望苍穹之月,月辉落入了他的眼睛,眼里的情绪不再汹涌,只余淡淡愁绪。

    今日,是他越界了。

    沈柔坚明了,时过境迁,不复当年,有些事他不应,也不该,更不能了。

    自欺欺人的求索,换来的竟是一场剜心剔骨的明悟。

    沈柔坚自嘲道:“一壶阑干醉,竟叫我一人醉了这么多年,该是清醒了。”

    ·

    皇城内,有人身披月色,孤身静然长立。

    皇城外,有人驾马飞驰,“踏踏”马蹄声飘过上都寂蓝夜空,转瞬又消失于上都百坊灯火喧闹中。

    待到李月宁快马加鞭赶回临江馆时已是半夜,为不惊扰他人,她从后院腾空翻了进去,正准备猫着身子蹿回住处,身旁兀然飘来一句:“九思,你终于回来了。”

    是了,离开皇城,她便不再是燕璋长公主李月宁。

    现下,她是姜九思,大好男儿姜九思。

    姜九思回过身来,拍了拍胸脯装作被吓到的模样:“吓我一跳。师兄,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难不成是特意蹲这来吓我的?”

    “你说是就当是吧。”颜徵把手上的披风往姜九思身上搭了搭,“到傍晚我见你还未归,便有些担心。九思,你这次回家探亲时日久了些,张大人派人来寻你,几次你都不在,小厮跑了几个空,估计他要不高兴了。”

    颜徵口中的张大人,便是李月宁今日所见的张伯翊。

    “他不高兴就不高兴呗,不用管他。他找我,肯定是又想让我替他画像去讨哪家小姐的欢心。上个月都快画了二十多张了,他风流得不用休息,我还要休息呢!”

    姜九思说着,不禁“咦”一声,打了个寒颤:“师兄,你是不知,我每为张伯翊画一张像,就得连续好几晚都梦到他,这厮也太恐怖了。那些小姐整日对着画没看吐,我都快画吐了。师兄,你说说,上都城的官家小姐们怎么就迷恋上这种花花公子?”

    待姜九思一通抱怨后,颜徵在一旁才微微出了声,默默转移了话题,随口道:“想来这次回去,你家人必定十分高兴吧,今日一举高中,来日便是出头日了。”

    姜九思道:“这是自然,我爹娘听说我以后要当官,高兴坏了,拖着我,跟我说了好久的话,所以我才回来晚了。”

    颜徵顿了顿,疑道:“九思,你不是说你爹娘早就死了么?”

    “啊?哦……”姜九思吸了吸鼻子,谎话编多了,自己都快忘记自己当初说了啥了。

    于是,姜九思现下又更正了一个版本,假装悲伤地叹了口气:“我爹娘是死了,但他们在我心里却还是活着的,哪怕是块碑。”

    颜徵问:“所以,你就对着两块碑说了一个月的话?”

    姜九思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正是。”

    颜徵稍怔,面色柔和地笑了笑,依旧是那句:“你说是就当是吧。”又是问道,“你阿弟可还好?”

    姜九思一愣,旋即咧嘴一笑:“我阿弟他啊,好得很。以后等我入朝做了大官,有我作他的依仗,他会更好!”

    看着这张被凌乱发丝笼着的、如月莲般美丽纯净的脸,颜徵不禁回想起两年前。

    那时,姜九思刚进临江馆,深秋不怕冻似的穿着薄衫,站在瑟瑟秋风中,跟小魂儿一样杵在风中,被风吹得直飘。

    明明满眼笑意,明媚美好,却莫名给他一种空荡之感,像是从树上纷纷扬扬掉落却永远也抓不住的落叶。

    颜徵只当是老师张君堂新收的学生,又听闻其身世凄惨,双亲早亡无依,观其思己,不觉起了恻隐之心,所以平日里对姜九思多加照拂。

    照拂多了,便发现其实姜九思根本不需要他人照拂。

    一来是她功课上十分勤勉,天生聪颖,无师自通。

    二来是她好以拳头论是非,常和其他师兄弟“打”成一片。

    因战绩过丰,临江馆早已无人敢惹她,他也常因她“沾光”,得她照拂,一来二去,情谊渐笃。

    此时,见姜九思额上薄薄亮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颜徵依旧把盖在她肩上的披风拢得更紧了些,念叨着:“夜里风凉,小心感了风寒,我已为你熬好了姜汤,等会儿喝完再睡。”

    颜徵问道:“回来时可用过饭?”

    姜九思抿着唇,摇了摇头:“没事,不饿。”

    说完,肚子便很不争气地反抗了长长一声:“咕——”

    颜徵看着姜九思眼露宠溺地笑了一声,接着便牵起姜九思的袖口悄声道:“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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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神神秘秘地走到几步外的竹丛林荫下,颜徵打开放在石凳上早已备好的食盒,脸上扬着温柔的笑:“吃吧!”

    姜九思惊呼道:“鸡腿!”

    这一声,完全不亚于被五十两银子从天而降砸到脑袋的喜悦!

    她最爱吃鸡腿了!

    不仅她爱吃,临江馆的其他师兄弟们也爱吃。

    每回大家闲得嘴皮子馋了,都会央着整个临江馆厨艺最好的颜徵,下厨整一顿丰盛小宴解解馋。

    肉菜糕饼,烧烤炸煮,就没有颜徵办不到的。

    样样拿手,道道美味,吃得众师兄弟意犹未尽,饭后仍抱着沾着残汁肉沫的盘子,舔得“吱吱”作响,汤勺“嘎嘎”刮着锅底的最后一点汤水,不肯作罢。

    颜徵“有求必应大师兄”的称号,便是那时众师兄弟吃得兴高采烈时“册封”的。

    甚至,还为此事很有仪式感地“奏乐配舞”,大伙儿以筷敲碗,以手鼓盆,嗷嗷乱叫。

    那时,姜九思头插两根鸡毛,扮作方士,把锅铲子郑重地递到颜徵手中,高声唱颂“三年之期已到,恭迎有求必应大师兄颜徵归位”,一众人闹腾得欢。

    那场面,不知内情的,还以为丐帮换帮主了。

    临江馆,专纳寒门,饭食随吃,分文不收,没叫人饿死,已是圣恩大德!更不敢提“希望顿顿有肉”这种非分的要求!

    到底是一群穷学生,个个荷包干瘪,一个月才能凑足一次份子钱。

    不买书,只买鸡。

    讨价还价买来三四只鸡,由胆大的师兄直接拖进后厨给超生了,再由颜徵大火助其渡劫,最后化作一只吃了叫人灵魂升天的美味烧鸡。

    颜徵端着鸡一上桌,师兄弟们闻着味儿,张牙舞脚就跑来了。

    姜九思挤不过被鸡夺了舍的师兄们,被甩在后面,只能不停蹦跶着:“鸡腿!给我留个鸡腿!”

    那场面,就跟进了黄鼠狼窝一样。

    颜徵护不住鸡腿,只能勉强为姜九思留下半只鸡爪。

    可姜九思不爱啃鸡爪,只爱吃鸡腿。

    颜徵见不得姜九思委屈巴巴的小模样,所以经常偷偷背着大伙儿,单独为她开小灶。

    不做别的,专做鸡腿。

    奈何,那群师兄弟吃了几顿鸡之后,真跟黄鼠狼附身一样,关着门,都能寻着味儿摸过来,躲在窗边眼露精光嘿嘿地笑。

    颜徵也只好分出些鸡腿,独乐乐无奈成了众乐乐。

    ·

    姜九思幸福地吃着鸡腿,怀想着临江馆昨日种种打闹逗趣,不禁笑出了声。

    她在临江馆这两年多,除了正事没做,其余都做了。

    姜九思看向身侧正凝神盯着自己啃鸡腿的颜徵,嘟嘟囔囔地牵着颜徵的袖子,笑嘻嘻撒娇道:“师兄,鸡腿真香!你待我真好!”

    颜徵从袖中递出帕子,替姜九思擦了擦手,全然不在意自己被姜九思弄脏的袖口。

    “明日还要参加桃林集宴,晚上师兄弟们又凑了份子,定了龙井轩的雅间作散别宴,说是要不醉不休。许是一天都没个歇。今晚吃饱些,早些休息。”

    对于颜徵无微不至的关怀,姜九思心中感动得冒泡,幸福得冒泡,朝着颜徵点头称是。

    可蓦地听到“散别”二字,想到明日之后,就要和黄鼠狼窝里的师兄弟们作别,各赴前程,各自吃鸡,姜九思忽有些不舍起来。

    最不舍的,还是待她最好的颜徵。

    姜九思随口问道:“师兄,你来日想进哪个司部衙门?”

    颜徵思考着,沉默了半晌:“此事非我个人意愿能左右。”

    说罢,颜徵眼底露出了怅然:“若是能继续跟着老师那该多好。只是老师他身居中台之位,执掌尚书令,非我这等才疏学浅之人所能企及。”

    姜九思顿觉手中的鸡腿,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