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江山游戏手册 > 4. 离我远点
    周围宫人被这位初来乍到、不懂皇城规矩的小将军吓出了一身冷汗。

    此刻,已乔装成长公主的穗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吓得不轻,金遮面下的小脸渗出了一层薄汗。

    今日自入皇城,楼宇宁便寸步不离地跟在李月宁身侧,继续坚定不移地发扬他那没事找事的不良作风。

    地上凸起绊脚的石块儿,被他挪走了。

    天上忽而飞过的乌鸦,被他射下来了。

    夜风大了些,楼宇宁都要停下来,环视一圈,等风停。

    碰巧,今日上赶着送礼的王公贵族实在是多!

    明面上,一个个避“病秧子克星”长公主如瘟神;背地里,想攀皇室这根高枝的,却不在少数。

    于是,那些个躲在假山深处、准备现身送礼的王公贵族,全被楼宇宁当成刺客刀剑无眼、结结实实地吓唬了一番。

    其实口头吓唬一番,也足以喝退那些油头粉面的王公贵族。

    但楼宇宁偏不。

    非要对着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儿剑花耍得上下翻飞,吓得他们呜哇鬼叫,落荒而逃,场面混乱,很不体面。

    事罢,楼宇宁傲挺着胸膛走到长公主李月宁的面前,当着她的面,“啪”的一声收剑入鞘:“宵小之徒,不足为惧。”

    很有指桑骂槐的意思。

    穗穗看得简直惊呆了:楼小将军这演的是哪一出啊?到底是来保护长公主,还是来保卫他自己那驸马之位的?

    好不容易等到圣上召见楼宇宁,李月宁才得了片刻功夫,换下了长公主的华服,乔装成宫人混出了皇城。

    真公主走了,总要有一个假公主坐镇。

    穗穗便是那个假公主。

    她自觉肩负重任,一心只想做好这份小事,只有这样,真公主才能有时间去做好她的大事。

    万事少说话,说话便咳嗽,这是李月宁教给她的。

    穗穗刚准备蓄力咳嗽,一抬头,却对上了沈柔坚探究深思的目光,她硬生生把咳嗽咽了下去,自知今夜是逃不过了,大事需化小,小事应化了。

    穗穗戴着金遮面走到楼宇宁面前,挥手虚虚示意,楼宇宁不甘地收了剑,冷眼瞥了一眼沈柔坚后才站到了她身后。

    她的确需要楼宇宁护着她,好让旁人不能随意接近她,这样她假公主的身份就不会被拆穿。

    但是,楼宇宁此刻做得有些过头了。

    今日来一个沈相打探她,楼宇宁一句刀剑无眼,不小心杀了。明日来一个王相打探,也杀了。那她这个假的长公主,迟早成众矢之的。

    穗穗不敢想下去,她要替李月宁好好撑住,不能那么无用。

    ·

    穗穗向沈柔坚走了半步,和他依旧隔着远远的距离,声音虚弱道:“沈相,你找本宫有何事啊?”

    沈柔坚垂眸,趋前以臣子身份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长揖礼:“臣,并无他意,只是有一物需当面呈交长公主。”

    穗穗不通沈柔坚的招数,见沈柔坚猝不及防地朝她行大礼,吓得心颤:“沈相,快免礼,有话……有话便直说吧。”

    沈柔坚微微侧过脸来看她:“此物紧要,臣需单独递呈长公主。”

    穗穗被吓得脑袋转得极快,转来转去,却是空空一片:怎么办?!

    早听闻朝堂之上,沈柔坚年轻多智谋,用人断事慧眼绝伦,不会是看出金遮面之下已换了人吧?

    穗穗不敢去看沈柔坚的眼睛,紧张地咳嗽起来。

    见楼宇宁又要上前,穗穗立马抚胸止住了咳嗽,略带疲惫地应了沈柔坚,与他向竹林内走了几步,与宫人隔开了不远的距离,却仍不忘回首看了楼宇宁一眼。

    若沈柔坚识破了她假公主的身份,威逼质问揭发她,那她便要借楼宇宁的剑封口了。

    武将的剑,诛不了一国之相沈柔坚,那长公主便亲自提剑!管他什么朝廷重臣,要害李月宁,便去死吧!

    穗穗连借口都想好了:遭沈相非礼,被楼将军当场诛杀。此等无礼于天家的登徒子,该杀!

    竹松曳动,穗穗回过神来,沈柔坚一身紫袍恭敬立于青竹之下,以伟岸的身形遮住了她看向楼宇宁的视线,也隔绝了宫人打探的眼神。

    穗穗抚着胸口,按捺住不安的心跳,看向沈柔坚。

    沈柔坚仪态静雅地站在她身前,身影在月下略显朦胧,朝她浅浅一笑,摊开了掌心。

    这一笑,看得穗穗以为自己眼花了。

    沈柔坚是在笑?

    对自己笑?

    沈柔坚只是笑,并不言语。

    在看清了沈柔坚掌中之物后,穗穗的心更是一下便提到了嗓子眼,瞬间感受到了这笑意的可怕。

    虽初入皇城,但穗穗对于为官之人话说一半留一半的臭毛病略有耳闻。

    就如此刻,沈柔坚把事情做到一半,凝神看着她,极为耐心地等待她做出回应解释。

    穗穗厌烦这样锐利的眼神,但她又畏惧沈柔坚。

    她的心从方才到现在就没消停过,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在看到沈柔坚掌中之物时,更是跳得快跃出胸口。

    穗穗深吸了一口气,下一瞬便撕心裂肺地咳嗽了起来:“咳咳咳!咳咳咳!”

    在咳嗽的间隙,穗穗装作自然地从沈柔坚手掌心中拿回了耳坠,打算敷衍过去:“今日风大,不知何时落了,不是什么贵重之物,落了就落了,沈相不必为此等小事特意来寻我。”

    穗穗还未习惯长公主的身份,随口便说了一个“我”,这却给了沈柔坚一种亲近相熟的错觉。

    “长公主,太过大意了。”

    沈柔坚透过金遮面捕捉到了对面之人的眼眸,眼神不觉柔和下来,语气也跟着缓了,但说出口的话却是石破天惊。

    “今日风大,却不足以吹落长公主的耳坠。长公主无耳眼,坐于辇车上咳嗽剧烈了些,耳坠夹不住,便落了。”

    穗穗倒吸一口气,瞳孔骤缩,忘了咳嗽。

    真公主李月宁没有耳眼,有耳眼的是假公主。

    她马虎惯了,从未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沈柔坚真好一双利眼。

    沈柔坚久居相位,向来少笑,今日笑了几回,自以为和善,但在穗穗看来,却成为了拿捏他人把柄的威胁与自满。

    穗穗颤着手摸上半露出金遮面的耳垂,此刻正挂着摇摆来去的金丝玉蝶耳坠。

    穗穗思绪飞快转动,想着见招拆招的法子,最后还是脑袋一片空白:沈柔坚,果真不好对付!要不杀了?

    沈柔坚察觉到了对面之人的慌乱,弯了弯唇,浅浅一笑,盯着对面之人涨红的耳垂,轻声低语道:“新作的耳眼么?”

    眼眸中跃动着溶溶情意,沈柔坚看着她,道:“漂亮的。”

    那是一个含蓄又温柔至极的笑。

    穗穗诧异得脑中再次空白了一瞬。

    沈柔坚说话时看向她的那双眼睛,纠缠着炽烈的情意。

    明晃晃以男子的口吻夸赞她“漂亮”,爱意表露,毫不遮掩,直白到刺眼。

    “只是近来天热,伤处易发溃,还需精心养护。明日长公主差个可信之人,去太医署取药,他们知道该如何做。你无需担心,这一切我自会为你安排好。”

    回护的口吻太温柔了,与方才令楼宇宁收剑时的严苛声音,天差地别。

    穗穗怔愣在原地,惊得一句话说不出口。

    下一刻,又听得沈柔坚再道:“有我在,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如今,你可有为难?可有不愿?可愿……说与我听?”

    沈柔坚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甚至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

    像是在祈求她看向他,向他开口。

    穗穗承不住这样的眼神,移眼侧脸避开了:沈柔坚疯了,敢在长公主面前大逆不道、神志不清地说这些浑话。疯了!简直疯了!

    穗穗满眼惊恐地退了一步,侧过头去寻楼宇宁。

    沈柔坚感受到了对面之人的抗拒,甚至知道她是在寻楼宇宁。

    更甚,从她焦灼期盼的眼神中,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对楼宇宁的乞援与依赖。

    电光石火间,沈柔坚眼中春水刹那间凝冰。

    沈柔坚简直不敢相信:“你竟真喜欢他?”

    连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僭越的质问脱口而出。

    “喜欢”二字,说得过于切齿冷硬。

    穗穗猛然回过头来,皱眉疑惑了半刻,忽而觉得自己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她的长公主刚入皇城,桃花竟如此之多。

    不过这群人肯定并非真心,一个一个都是冲驸马之位来的。

    她的长公主冰清玉洁,自由不拘,这些官场鹰狗怎配!

    穗穗觉得有意思起来了,方才全然由沈柔坚拿捏了,现在该轮到她了。

    穗穗轻蔑一笑:“是啊!本宫喜欢他。”

    隔着金遮面透过来的话,似一记天雷,劈得沈柔坚心头刹那间山崩地裂,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天堑。

    穗穗见状,反问道:“怎么?沈相,你如此好奇本宫的事,难道……你也喜欢本宫?也想做驸马?”

    一向镇定的沈柔坚,今日受到了第二次撕心震颤。

    不真实的苦痛,在胸膛中蛮横地横冲直撞。

    比起痛,更多的是茫然。

    他无数次幻想过他们的再遇,而今日这一种是千万种中,他从未想到的那一种。

    山崩,石坠,轰然压在心口的裂痕处,令沈柔坚沉重痛苦得无法言语。

    再细品,所念之人随口以玩笑的口气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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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喜欢……

    没有情意,尽是嘲弄。

    心头的磐石,一瞬又增了数垒,压得他几欲站不稳。

    穗穗从沈柔坚处学会了“抛砖引玉”的把戏,回以凝神,她好笑地等待着沈柔坚的回应。

    沈柔坚忍住心口的痛楚,怔怔盯着所念之人,失了血色的脸上强撑着镇定,一字一句道得清晰:“臣,无意于驸马之位。”

    他拿出了藏于袖口的锦盒递到了她面前,盒内是他珍藏许久的情意:“臣,万分珍重与长公主从前的同窗之谊,如今看来,长公主已然忘了。”

    穗穗简直想笑:同窗之谊?

    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也好意思拿出来说。

    皇城里没有一个好人,打着真情的幌子使些要人命的伎俩,别有居心拿往事探查她,不过是想抓住她的把柄。

    穗穗从对面之人冷言冷语中听出了些许怨气,也便直接当着沈柔坚的面,冷笑出了声。

    沈柔坚听到了这声不屑的笑,缓缓垂下了眼眸,眉宇轮廓瞬然陷落在了无声的黑寂中。

    穗穗耸了耸肩:“是忘了。过去的事,没什么好的,我不希望记着,便索性全忘了。既然都忘了,你也别和我提了,我并不想听。”

    穗穗愤然得不顾庄重,一口一个“我”,只因她不想任何人再提起李月宁不愿言说的旧事。

    旧事,呵……

    她记忆里的旧事,是李月宁与她在浮云山挨饿受冻的过往,在那之前,李月宁不会过得更好。

    她的长公主,本不该如此被对待。

    穗穗一时心火窜起,按捺不住,抬手狠狠打落了沈柔坚手中的锦盒。

    “雪中送炭无人来,锦上添花一个个倒是上赶着来。沈相耗费心力,又是探察提点本宫,又是送礼讨好本宫,既然不想做驸马,就别做这些无谓的事,做了又虚情假意地过来和本宫说些从前情意珍重的屁……”

    穗穗自觉这个字不该从长公主嘴里吐出,于是生生咽下了尾字,正了正金遮面。

    抬手间不经意瞥了沈柔坚一眼,见他凝然不动地垂眸站在自己身前,眼尾有些红,高瘦的身躯在竹林显得摇摇欲坠,全然一副受了伤的委屈样。

    有什么可委屈的?

    不过被骂了几句,就要哭鼻子了?

    穗穗忍不住冷嗤了声:她的长公主在浮云山受苦受难的时候,都未曾流过一滴泪,他大男人一个,不过被骂了几句,就一副要哭的样子,丢脸!

    只有无用的男人,才惯会用装可怜的伎俩来迷惑女人,奸诈!

    穗穗讨厌极了沈柔坚这种既丢脸又奸诈的男人,她决不能让他接近李月宁。

    “本宫懒得跟你废话,让开,别挡道。”

    穗穗不再理会沈柔坚,甩袖绕过他决然离去。

    “长公主忘却了过往,是因为楼将军么?”

    沈柔坚哑了嗓的声音,艰涩而沉闷。

    穗穗听得更厌烦了。

    在她心里,楼宇宁和沈柔坚没什么区别,都是觊觎驸马之位贪权慕利的臣子,并不会真心待她的长公主好。

    不过既然沈柔坚这样问了,想自找不痛快,那就别怨她。

    穗穗停住脚步,带着嘲讽:“是啊!本宫讨厌上都城,讨厌这里每一个人,只有楼将军不是。所以,你明白了么?”

    说罢,穗穗把手中的耳坠砸向沈柔坚:“本宫是大启的长公主,不是沈相能随意拿捏玩弄的人,还请沈相收回你那套官场恐吓人的把戏,收起那些不该有的龌龊心思。”

    “龌龊”两字被沈柔坚硬生生听进了心,眼睫剧烈颤了几下,眼尾煞红。

    沈柔坚顿了顿,克制而缓慢地垂下了眼,低下了头。

    地上,是被她亲手弃了的那只洛州兼毫。

    她觉得他龌龊,厌恶他,连他的东西也丢弃了。

    沈柔坚俯身,伸出手,把跌落尘埃的东西捡了起来,用指尖拂去了表面的尘土。

    沈柔坚失神地看着掌中之物,一遍又一遍摩挲着。

    这一切来得猝不及防,他仍旧觉得像一场梦,一场噩梦。

    ·

    身后太过安静,走出两步外的穗穗有些后怕,犹豫着还是转过头来。

    回望去,沈柔坚仍是沉默不语地立在原处,低着头,眉眼陷在竹影中,模糊得看不清神情。

    穗穗深吸一口气,思量着言语,最终给了句稍体面的警告:“沈相,若你真顾及从前的同窗之谊,就别再探寻我的事,别来招惹我,离我远点。”

    咳嗽的下等招数,只能用来对付楼小将军。

    她的直觉告诉她:沈柔坚知晓李月宁的过往,察微知末,妄图用过往试探她长公主的身份,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这人万万不能再接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