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伯翊一个旋身,抬手执扇拦在沈柔坚身前:“沈相,怎么不笑了?”嘲弄地上下看了一眼沈柔坚,“我原以为你是生性不爱笑,谁曾想,你对长公主倒是笑得……”
沈柔坚抬眼,神色淡定截断了张伯翊的话头:“你看错了。”
两人自幼时起,便被先帝封为太子伴读,随侍圣上至今。
多年相伴下来,并未握手成知己,只因自一开始,琅琊沈氏与京兆张氏便是政敌。
张伯翊并不因官职而忌惮沈柔坚,看他时,眼中依旧透着散漫,毫无上尊下卑的恭敬之态:“你我相识多年,大可实话相托,我也可为你筹谋筹谋。”
闻此,沈柔坚嘴角闪过凉薄的笑,侧转过身来看张伯翊:“实话?相识多年,我竟不知张大人与沈某之间竟有实话可说。既想听沈某实话,那张大人可否先给沈某一句实话?”
沈柔坚看向张伯翊,瞬间眼若寒潭,一字一句质问道:“新政明规,捐纳之人不得担任朝廷要官,可为何张大人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浑水摸鱼,越次陈奏,往朝廷各司部安插滥竽充数者?你真当我全然不知?网罗亲信,植党营私,不问贤愚,这便是张大人筹谋敛财的手段么?”
沈柔坚三问,犀利异常,直戳了张伯翊的痛脚。
“啪”的一声,张伯翊白骨扇一收,直呼其名:“沈柔坚,我和你谈私事,你却和我谈国事,一口一个沈某的,你这般无趣,真不知我妹妹茗阅看上你哪点了?”
张伯翊已是不悦,但为了自家妹妹,到底换了个和缓商量的口气,耐着性子娓娓道起了私事:“整个上都城,能有资格向我张家提亲的,数来数去就那么几户,结果茗阅她连面都没见就给拒绝了个遍,这几日更是和父亲怄气,闹起了绝食。她有喘疾,身子骨本来就弱,三天一小病,七天一大病。我作兄长的,看着闹心。”
张伯翊悄然将话头从国事转到了儿女情长之事上来,边说边瞧着沈柔坚的神色:“其实,我一早便知她心里有人,可也就是近几日才知……哎,怎么偏偏是你呢,沈柔坚!”
张伯翊真心实意叹了口气,目光继而冷了下来,盯着沈柔坚实话实说:“若她看上的是不入流的小门小户子弟,我随便使些手段,连人带他们全家都给铲除了,如此也好断了她的念想。可她偏偏看上的是你。哎,你本事大,我那些手段在你这里使不动,我着实奈何不了沈相你。”
沈柔坚避开张伯翊的视线并不看他,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态,声音和人一样疏离清冷:“我也奈何不了张大人你。”
张伯翊虚闭着眼真心实意地笑了笑,这倒是句实话,从沈柔坚嘴里说出,他更是受用了。
张伯翊心情愉悦了起来,也就开门见山道:“沈柔坚,你是否要争那驸马之位?今日这句,是我作为兄长,替茗阅问你的,但求你一句实话。”
须臾,张伯翊又再道:“此一问,只关私事,不关国事。你大可放心,你们琅琊沈氏一族如何筹谋此事,我们京兆张家并不感兴趣。”
沈柔坚闻此眸光一闪,看向张伯翊纵意自得之态,目光寒意更甚:“那沈某倒是很感兴趣,张家在驸马之事上,是已稳操胜券、志在必得,所以才于他人所为不感兴趣么?”
张伯翊听得气结:“你……”
“实话换实话。”沈柔坚做了个请的手势,“愿闻其详。”
张伯翊眼中怒色一闪而过,捏着白骨扇的指节响了一声,一眨眼面上又挂上了平日那副从容且傲慢的神色,轻笑了声:“实不相瞒,我心里也有人了,无意于尚主,我们京兆张家也无需这驸马之位来添光增彩,争权固位。”
张伯翊复又叹道:“想听你一句实话,真难啊!我把私事国事都交代了,沈柔坚,该你了!”
沈柔坚语调平稳,回以实话:“琅琊沈氏,无意争驸马之位。”
闻此,张伯翊眼中闪过精光:“既如此,不如忘却旧事,尽释前嫌,你们沈家和我们张家化干戈为玉帛,欢欢喜喜联个姻。”
张伯翊看着沈柔坚,眼里的不满很是明显:“琅琊沈氏子弟中,你沈柔坚是最无趣的那个;在朝为官时,你沈相又是最无情的那个,横看竖看,都实在算不上女子的良配。但奈何我妹妹茗阅心悦于你,我也就勉强认下你这个妹夫了。”
张伯翊打着商量,转了话头客套道:“既然来日要做我妹夫,朝堂之上,就别太较真了。捐纳的口子现在还不能关,新政还需继续推行下去,既是富国安民的好事,妹夫,别再插手阻拦了。”
沈柔坚神色不动,淡淡扫了张伯翊一眼,问道:“张大人,今日|你究竟是要和沈某谈私事,还是国事?”又冷眼追问,“以公谋私,这就是张大人惯用的伎俩么?”
沈柔坚话里质问不满的语气太过明显,张伯翊知道今天算是没得谈了,再谈下去,沈柔坚怕是要揪着他这点破事没完没了了!
张伯翊冷笑一声,嫌弃且不满:“还真是块说不通的愚木!算我白费口舌。”
一时间又想起白日里的情形,张伯翊再道:“长公主对我们没那个意思,我们对驸马之位也没那个意思。呵,这回倒白白让西京楼氏一族捡了个驸马之位。方才瞧他们二人你来我往、眉来眼去的模样,估摸回上都城的这一路,早看对眼了。”
闻言,沈柔坚眉头蹙得更深,抬手再扯了扯朝服领口,手下用力,指尖隐隐泛白。
张伯翊思索道:“沈柔坚,你说,圣上把镇守西都的楼宇宁忽然召回上都城,是为何?上都城已经困住一个祁连陆氏的将军了,难不成圣上打算使美人计再困住一个楼氏的?欲意何为啊?”
沈柔坚收回手,瞥了一眼张伯翊,道:“无端揣测圣意,非臣子所为。”
张伯翊彻底无语,他还有佳人要会,不能把美妙长夜浪费在沈柔坚这根愚木身上。
“慢着……”沈柔坚道。
张伯翊回头:“怎么?想开了?”
沈柔坚平静道:“沈某无意于公仪茗阅小姐,担不得她的厚爱,还望她忘却沈某,早日另择良人。”
张伯翊深感无语与无奈。
无语是对沈柔坚:真不知这人到底什么毛病?开口闭口都是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
无奈是为自己妹妹茗阅:究竟脑袋里哪根筋不对,非看上沈柔坚这种无趣之人了?
张伯翊不屑地“哼”了一声:“懒得帮你带这种薄情话,要说,你自己跟她说去。”
·
张伯翊离去了,沈柔坚却还站在原处。
斜阳夕照,沈柔坚回首看去,天穹金轮落辉染遍皇城,灿若芳华。
身居显位,心思一贯深沉,纵使朝廷事务再多繁重,他也能做到处变不惊,万事难乱心绪。
但今日,沈柔坚自觉心绪荒杂,乱而难理。
往日,面对张伯翊,即便朝堂之上对立相争,下了朝再见时依旧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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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心静气,投鼠忌器的道理他不是不懂。
今日,他心情的确不大好,但心绪的源头却无关张伯翊。
沈柔坚望着晚霞出了神,金轮西坠,浮云匆匆,流光易逝,最是难测。
那颗旧岁除夜时被他封存在璧水馆的心,忽然颤动了一下,剧烈到他无法忽视。
沈柔坚收回视线,从袖内取出一方锦盒。
盒内安静卧着一支洛州兼毫,以五紫五羊合制而成,笔尖挺健,毫毛平整,最宜作画勾勒。
洛州琅琊,盛产此物。
但这只笔却不同任何一只,因这是他耗费数年亲制而成,取千百只中最合他意的一只,蓄墨适中,刚柔相济,握感顺手。
得见此物,沈柔坚烦扰不定的心绪得以抚慰。
凝神片刻,他决意已定,拂袖走向东侧不讳门,直入弗悔道,步履沉定。
不消半刻,沈柔坚便在长乐宫前的竹林小道截住了人。
·
“臣……”
“你又是谁?”
长公主话语里不耐烦的意味再明显不过,沈柔坚今日第二次被打断,但他并不气恼。
他站在她面前,他沉心静气,一字一句道:“臣,沈柔坚,拜见长公主。”
“咳……免礼吧……咳咳……”
回以沈柔坚的是剧烈的咳嗽,恙病不足,遮掩有余。
可落在有心人眼里,关心则乱。
沈柔坚微皱眉头,视线落在长公主身上,走上两步,拉近了距离,但长公主却又退了三步。
如此抗拒的姿态,让沈柔坚一时不知进退。
踌躇间,一把剑便横在了沈柔坚面前,剑尖紧贴在他的喉颈处,冰冷而锐利。
沈柔坚视线顺着剑扫去,乌沉的眸底闪过一丝冷厉的锋芒。
沈柔坚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之人,冷峙良久才开口:“楼将军,依《大启律》,皇城之内,随侍皇族,禁止私携兵器,违禁之人,轻者流放千里,重者凌迟处斩。刀剑无眼,慎行。”
依旧是惯常平静无澜的语调,但眼中却沁着直白的冷意。
面对沈柔坚恫吓般的“告诫”,楼宇宁只是冷冷扯了扯嘴角。
他对沈柔坚早有耳闻,琅琊沈氏祖孙三代皆为相,柄国多年,是圣上的良臣。
但,他并不畏惧沈柔坚的权柄。
楼宇宁环握剑柄,岿然不动,目光坚定地对上沈柔坚气势摄人的眉眼,缓缓抬起下颚,不卑不亢地睨着剑下之人:“臣奉圣上旨意,随侍长公主左右,护守安危,以防别有用心之人加害长公主,剑不离身,乃圣上特许。若有胆敢犯上者,可当场诛杀,先斩后奏。”
沈柔坚淡淡垂眸扫了一眼指向自己的利剑。
楼宇宁分寸拿捏得极好,剑身只要再近半分,他便可当场见血毙命。
如此决绝跋扈地护在她身前,不许他人接近,沈柔坚不由地想起了张伯翊的话,“方才瞧他们二人你来我往、眉来眼去的模样,估摸回上都城的这一路,早看对眼了。”
须臾间,沈柔坚看向楼宇宁的目光不免沉了起来,声音骤冷:“楼将军,你该明白,圣上予你的,仅是护卫长公主的殊权,而非放任你可不问缘由、自行定罪、擅诛朝臣,大启朝堂之上,没有这样的规矩。”
“武将的剑,在上都,诛不了文臣。”沈柔坚盯着楼宇宁一句一字道,“楼将军,剑,该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