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江山游戏手册 > 70. 琴内知音
    沈柔坚端起茶杯,轻轻以杯盖撇开了杯中茶沫,顺势撇开了裴姜二人的闲聊,再度提起前事:“在贾济海坐镇望海县之前,我记得,张君堂曾派过西京一随军副尉前来桐州望海理事,最后也是死在了此地。”

    姜九思接道:“你说的,可是温颐?”

    沈柔坚微微皱了一下眉,“你知道他?”

    姜九思道:“纪大人曾对我提过此事,当时是张君堂派温颐来此地暂理县务,结果治水时,不慎落水而死。”

    裴枢慎听到“死”字,只觉得脑袋疼,“朝廷的风水真是不养人。”

    沈柔坚眼里则是掠过一抹疑色,“他为何会与你说这些?”

    姜九思忙解释道:“纪大人心系同僚,关怀备至。临行前,他特意在鹊桥仙设了饯别宴,借此事嘱咐我桐州一行,诸事谨言慎行,务必小心安危。”

    “我太感动了!于是便与纪大人交杯尽欢,一时喝得酒劲上头,走不动路,纪大人当即安排了三十个姑娘扶我下楼,我实在盛情难却,便从了。谁曾想,一下楼就遇到了沈先生你。”

    姜九思一脸义愤填膺,“也不知是哪个闲得发慌的好事者,给我胡乱编排了一通,将此事添油加醋地传来传去,最后传到了御史台的耳朵里,又参了我一本,我实在是冤枉。”

    裴枢慎艰难地问道:“他?鹊桥仙?”叹了口气,“朝廷的风水真是邪门了。”

    裴枢慎一声接一声地叹着气,气叹完了,只觉心口一片荒芜。

    “从前在江陵游学的时候,总是觉得日子经得起消磨,煮茶读书也好,听琴寻山也罢,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在树下坐枯禅,过了一日便还有一日,日日新鲜,最是人生受用处。哪里像现在,身在这明争暗斗的朝堂之中,日子真是一眼望到头啊!前路既不期,来路不可达,身在当中,哪得快活?”

    他厌恶做官,但是不得不做,这是他欠那个人的债。

    见姜九思这么热衷于钻营官场权道,裴枢慎十分不解,“姜九思,我看你一门心思扑在官道上,在圣上面前邀功拍马屁会得很啊!”

    裴枢慎将姜九思问他的话,丢回给姜九思,“圣上将你从工部调入中书,现在这个中书舍人,你做得倒是挺开心。”

    “做官,很有意思么?你就不会觉得无趣么?你可别顶着这张声色犬马的脸跟我说,你是为了江山社稷,那我宁可信贾济海会背三字经!”

    感慨就感慨,抱怨就抱怨,但怎么还殃及池鱼,埋汰起人了来?

    被裴枢慎当面毫不留情面埋汰的姜九思,挠了挠头,回道:“不为江山社稷,那你便当我是为了圣上吧。”

    “为了圣上?”裴枢慎嘴角抽了抽,机警起来,“圣上怎么你了?你居然也要为了他做官?”

    姜九思回道:“说句大不敬的话,我觉得圣上他……长得像我阿弟。我望着圣上那张稚嫩、不谙世事的脸,实在难以想象,大启万民之重压在他身上,他该有多难,有多不容易。”

    “这不免让我想起了我那同样年幼、同样不谙世事的阿弟,他在家拉着老黄牛、卖力犁地的模样,与圣上是一般的弱小、无助又可怜。”

    姜九思回过神,故作叹息:“不能在家为阿弟锄地,那便在上都好好做官,为圣上分忧,为民解难。”

    裴枢慎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这还是他认识的李暻沂么?

    幼稚?不谙世事?

    他那人明明最是心机深沉,最擅用威逼利诱,最爱强人所难,还是个不甘居人之下的!

    姜九思到底是哪里觉得李暻沂弱小,可怜又无助了?

    裴枢慎因姜九思的话浑身不爽利,气得难受,懒得再理姜九思,转身面向沈柔坚。

    一见沈柔坚,裴枢慎眼前一亮,旧事重提:“文卿,那一年,我刚出闱场,便遇到了你。那时的你……啧啧啧!”

    沈柔坚脸上露出了不悦的神色:“可以了,此事不必再提。”

    “美谈一件,为何不提?”裴枢慎似笑非笑道,“高门闺秀乔装出门游玩,不料遇上好色之徒,幸得翩翩公子出手相救,这种英雄救美的桥段虽老套,但耐不住大家爱看啊!连我当时都情不自禁为你见义勇为、挺身相救的风采,鼓掌叫好,也难怪公仪茗阅小姐会对你恋恋难忘。”

    “听闻隔日|你便以此为由,亲自登门张府,亲手送了公仪茗阅小姐一把琴,一来二往,便与她结下了这段姻缘。”

    裴枢慎笑看沈柔坚,“一次英雄救美,换公仪茗阅为你抚琴五年,文卿,好心机啊!”

    沈柔坚冷声道:“是赔,不是送。”

    裴枢慎拖长声音:“怪不得你非要踩坏她的琴。”

    沈柔坚:“……”

    虽是无心,但因果报应不爽。

    姜九思打翻了裴枢慎的醋缸。

    裴枢慎踹翻了姜九思的醋缸。

    陈年醋,酸得人心里发苦。

    姜九思思绪涣散地听着裴枢慎的话,原来,她和颜徵都没猜对。

    不是颜徵所说的“年年岁岁曲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也不是她想的“年年岁岁曲不同,岁岁年年人相似”,而该是沈柔坚与公仪茗阅的“年年岁岁曲相同,岁岁年年人相似”。

    她曾在曲中发愿,想光明正大站在沈柔坚面前。

    原来,那曲,本就是为沈柔坚所奏。

    沈柔坚也知。

    这么多年了,原来自己一直是两位知音的曲外人。

    一瞬间,姜九思觉得心口上像压了一块石头般,叫她有些喘不过气:英雄救美……原来沈柔坚不仅会救自己,还会救别人。

    自己于他而言,并不是特别的那个。

    姜九思茫然地抬起眼,看向沈柔坚,此刻,沈柔坚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漠然,可眼底明显藏着一丝不肯示人的羞恼。

    姜九思迷迷糊糊地想起了龙井轩那日,与沈柔坚擦肩而过时,他也是这幅模样。

    这一切,都与公仪茗阅有关。

    恍惚中,又想起了公仪茗阅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若此刻能哭,她也想在沈柔坚面前哭成那样。

    但细数过往,她爱逞强,不愿沈柔坚看轻她,所以从不会在沈柔坚面前哭,一次也没有。

    “哎,不会哭的孩子,真的没糖吃。”

    梗在心口的话,一时竟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了。

    姜九思话说得含糊,沈柔坚只听到尾字“没糖吃”,于是问道:“你说什么?”

    姜九思扯起嘴角,笑了笑,竭力不让心里的难过在脸上显露半分,却是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沈先生,以后你与公仪小姐大婚的时候,发喜糖,能不能……也让我尝一颗?”

    沈柔坚:“……”

    ·

    桐州望海的天,多阴少晴,一大早,晨气便如蒸笼般烘人,浸在又燥又闷的热气中,实在叫人透不过气。

    待过了正午时分,便下起了微微细雨,雨面如针,在望海县的天空织造着一场看得清、却无法逃脱的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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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九思人躲在竹伞下,却耐不住细雨随风飞散,飘飘斜斜钻入她的伞内,丝丝缕缕落满了身,被湿热雨水打湿的衣衫,黏答答贴在身上,十分不痛快。

    姜九思莹白的脸上也沾上了细细密密的雨珠,行在濛濛风雨间,宛若一株玉亭亭的滴水茉莉,清透而秀丽。

    可一张嘴,话音里的蛮横将那点不染尘埃的秀气,碎了个彻底。

    “楼宇宁,平日里不做亏心事,下雨的时候,是不会被雷劈的。劳你大驾,把伞撑高一点。干嘛瞪我?作为我的侍卫,替我好好撑伞,很委屈你么?”

    楼宇宁身形高,一把竹伞也被他撑得颇高。

    两人同撑一把伞,楼宇宁滴水未沾,姜九思却淋了一脸的雨。

    楼宇宁在竹伞内低下头来,如墨笔勾勒的眉眼,带着浓烈的锋芒,神色凉薄,说出口的话,也如人一般凉薄。

    “到底是谁亏心事做多了,出门前见下了点小雨,便非要嚷着撑伞?”

    “姜九思,像你这种人,以为撑把伞就能不遭雷劈了?”

    “还有,什么叫作你的侍卫?姜九思,你少命令我。嫌我撑伞太高,为什么不是因为……”

    楼宇宁薄唇轻吐,居高临下地鄙夷道:“你太矮!”

    方才,如楼宇宁所说,嚷着要撑伞确实是姜九思。

    那是因为当时驿馆只有三把伞,姜九思率先抢过了一把,送到沈柔坚面前,指着外面几欲是毛毛细丝的雨,硬是劝他撑伞,说了些“这般大的雨,若不撑伞,淋了雨会得风寒”的关切话。

    结果,沈柔坚接过伞,简单道了句“多谢”,便一人撑着出去了,将本想与他共撑一把伞的姜九思落在了原地。

    裴枢慎在他二人说话间,自顾自地也选了一把伞也跟着出去了。

    结果,只剩最后一把伞了。

    楼宇宁拿过伞看了一眼:粉色的……

    他又撑开伞,扫了一眼:伞骨开出了好大一朵粉色的花……

    楼宇宁手抖了抖:他从来没见过如此娇羞一把伞!

    这把伞,不像是防雨的雨具,伞柄很长,倒像是舞姬跳舞用的花伞。

    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会用这么粉的伞,更何况外面这点雨又算得了什么?

    粉色,也正好有人喜欢粉色。

    楼宇宁瞄了姜九思一眼,准备将花伞递给她,却听到了她很不客气地道了一句:“男子汉大丈夫,就这点雨你也好意思撑伞?我用不着伞,拿去撑着吧你,别被雨淋哭了!”

    楼宇宁:“……”

    再后来,雨越下越大,姜九思为了不得风寒,迫于无奈之下,腆着脸进了楼宇宁的伞下。

    楼宇宁撑着这把令他有些羞耻的花伞,尽量以伞遮面,不让他人瞧见,可惜他的身形颇高,再怎么遮也是徒劳,苦了伞下的姜九思,淋了一身风雨。

    姜九思“呸”了一声,将飘进嘴里的湿发吐了出去,“嫌我矮,那你跟我说话,还不是得乖乖向小爷我低头?”

    姜九思熟练地拽过楼宇宁的袖口胡乱擦了把脸,问道:“不是给你买了两套新衣裳么?怎么还是总穿这件?”

    姜九思仰起头,望向楼宇宁,真是人比伞俏,不禁笑着调侃道:“穿白衣,撑粉伞,你今日娇羞得很嘛!”

    楼宇宁如今已是很熟悉姜九思行事说话的套路,一个“忍”字在心头写过一遍后,回道:“有这功夫管我的闲事,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看到他们手里的砖头了么?等会儿就会出现在你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