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江山游戏手册 > 58. 火中入梦
    他向来恪守礼教,此刻却乱了方寸,忘了身份,探出被雨水浸得冰凉的手背,没有一丝犹豫,覆上了眼前人的额头。

    灼热的温度,烫得他指尖一缩。

    不想惊了她,他将声音放得很轻:“你发烧了。”

    他颤着指节收回了手,从怀中掏出了四个小瓷瓶,一一递了过去:“这是专治高热脑痛的,这是治皮肉损伤的,这是祛寒补气的,这是安神去郁的,你都拿去。”

    李月宁动了动唇角,隐去悲恸,惨白的脸上扬起笑,似从死灰中复苏,看着他问道:“沈柔坚,我是在做梦么?”

    若能入你的梦!

    若能入你的梦……

    若能。

    按捺住脱口而出的冲动,他压低了声,答:“不小心将东西丢在这里了,我放心不下,来找。”

    “找到了么?”

    “嗯,找到了。”

    “这样大的雨,又为何不撑伞?”

    “我竟把那么重要的东西丢在这里,我怕来不及,怕再找不到了。我这样愚笨的人,不必撑伞,该是淋一场雨才能清醒。”

    “我用不着这些药,我啊,只是太困了,睡着了,我没有发烧,也没有损伤,更没有不开心的事郁积心头。”

    李月宁拒绝了他的心意,只是看着他,轻轻笑着。

    他不解,已是这般凄痛了,为何还要故作逞强地笑,“李月宁,你在笑什么?”

    “如果这是一场梦,梦中也能见到你的话,忽然就觉得,死,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了。”

    他的身与心一下便被那个“死”字攫住。

    “我只有你一知己,若你不在了,携从前种种而去,将此后万般憾事尽数留给我一人,我无琴可破,无弦可断,你能不能……不要死?尽力活下去,好好活着!”

    她明显怔愣了一下,继而抱歉地轻轻笑了笑,眸光清亮:“好好活着这种话,我对自己说了一年又一年。今年这句话,你替我说了一遍,承你吉言,我会尽力活着。”

    “只要尽力去活,人生便是圆满。”

    这是那夜李月宁最后一句话。

    璧水馆内,他自言愚笨,一场倾盆大雨把他浇了个透,于后知后觉中,他方知,那炽热到猛烈钻入心尖的东西是情,是超越友谊的男女之情。

    心头少年慕艾的嫩芽,被她眼中的泪光拂过,自此便生根成长。

    在他总是阴雨冗多的少年时日,开出了一朵与她一样漂亮的花,绚烂地晃在心头,成了他隐秘的期盼。

    后来一切变数轮转,飞快地让他惊慌无措,以至于他根本无法抓住她的手,最终失去了她。

    政变开始前,李月宁被代宗从璧水馆带离。

    两人虽不能再见,但此情一旦生根发芽,便再也抑制不住,于无人可知的日日夜夜,疯狂生长。

    再后来,从父亲口中听到了“元恕王以火刑虐杀燕璋郡主”的消息,他简直痛到不能自已,从痛苦中生出了仇恨,那是他此生第一次有了杀人的想法。

    后来,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

    一向文弱的他开始习武,握笔的手开始提剑,他将落在李月宁身上的痛,尽数化作了自虐般的苦练,一切只为杀了她的父亲。

    天不遂人愿,世事弄人,她的父亲最终夺得了政权,成为大启新的帝王,手握权柄,将刀刃对准了他遵礼守道、不知变通的父亲。

    他的父亲为了活命最终选择卑躬屈节,虽逃过了延正元年那场血洗,却逃不过口诛笔伐的无形刀。

    他,连同父亲,成为了众人瞧不起的软骨文臣,再无人赞他“天上文曲星”,更因“地上宰相子”的身份对他避之不及。

    在人生最失意,最是卑辱得抬不起头的时候,他再次见到了李月宁。

    李月宁以公主的身份,为画师颜若骨奔走营救。

    她从来勇敢,坚定心中的是非对错后,便誓不退怯。

    即便是非对错明晃晃地置于青天之下,他自问,自己依旧无法选择这种不畏因果的勇敢。

    软骨怯懦之人,是以无颜面对她。

    连着对她的情愫,也退怯了。

    他自觉,自己已配不上那样好的她。

    颜若骨被释放后,她便被送去了浮云山太平宫闭门思过。

    再后来,待她重新回上都城的时候,她是长公主,他是一国之相。

    他革面自新,已成为手握朝柄的宰臣中书,可为大启独当一面,夙兴夜寐,十年磨剑,为的不过是能让她高看一眼,再愿与他互道知己挚友。

    而她却戴上面具不愿示人,不再感怀过往,已心念他人,曾笑意湛然对他说过“知己有你死而无憾”的齿舌,冷漠道出了“离我远点”四字。

    数不清的日日夜夜,情愫于阒然无声中平地拔起,枝叶扶苏,亭亭如盖。

    其实,只要李月宁历经磨难后还能好好活着,他别无所求。

    尽力去活,愿你圆满。

    而他自己,既无弦可断,便自我了断。

    她的一字一句,于自己手中化为利斧,他亲手砍断了名为情愫的树,残存的树根委屈地留下了刀刃的痕迹。

    为让这份情愫死得彻底些,他又亲手垒上了石块,在心上盖了一座石冢,将经年旧事葬在心底,藏于不见天日之处,再无人可触及,光再无法轻易到达。

    恨,爱,死。

    有多强烈的恨,就有多强烈的爱,就有多愿为爱恨而死。

    石冢倒了一次又一次,重新垒了一次又一次。

    越垒越高,越垒越重。

    但在此刻,却不得不承认,姜九思轻易地再一次令石冢动摇,几欲坠毁。

    此刻的姜九思,与她,极像。

    他并非分不清姜九思与李月宁,只是太过相似的眉眼,笑是那般相似,难过起来居然也是那般相似。

    姜九思那句“求你不要让我再死一次了”的话,竟让他对她生出了连自己都惊异的怜意。

    于越来越明亮的耀眼光晕中,沈柔坚感觉一股热流撞破心门,他难以按捺。

    “抱歉。”他对姜九思艰难地开了口。

    “走开!”姜九思推开了他,“小心!”

    沈柔坚沉于回忆中,未设防备,被姜九思猛然一推便踉跄着跌倒在地。

    下一瞬,头顶悬柱轰然倒塌在身前,直至此刻,他才惊觉周围不知何时,已燃起了熊熊大火。

    姜九思身处腾烧烈火中,双手抱住头跌坐在墙边,替他抵挡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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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的悬柱的手臂,深烙下了一片火的燎痕,血肉斑驳。

    躲避在角落,埋着头,环抱自己,一声不吭。

    怕鼠,怕火,如此胆小,害怕得连求生的本能都忘了,只是蹲在墙角等死。

    炽热的火光照亮了漆黑夜空,亦簇簇跃动在沈柔坚眼眸中。

    那双眼被映照得极亮,瞳影中浮动着的经年往事,被翻涌的焰火一点点吞噬,最终沉入眼底,凝成一缕灵醒的沉定。

    沈柔坚下颚微抬,泠然于纷然乱火,看向姜九思。

    前半生,隔在他和李月宁之间的,是越不过的身份,越不过的立场,越不过的七年沧海桑田。

    现在,挡在他和姜九思中间的,只是火。

    这一次,不为家族利益,不为筹算博弈,也无需辨什么是非忠奸,只为姜九思。

    他不能眼睁睁看她死在这里。他对她,心有不忍。

    烈火烧到脚边,沈柔坚抬手一拂,没有一丝犹豫,抬脚疾步向姜九思走去,伸出被火舌舔舐得滚烫发热的手:“姜九思!过来!把手给我!”

    在沈柔坚半步开外的对面,姜九思双手紧紧护住头,把头深埋在了膝间,麻木地以抗拒防御的姿态对抗着恐惧。

    怕鼠,是因为会让她想起在浮云山冻僵到绝望等死的回忆。

    怕火,是因为曾在火光中看到过父母漠视憎恶的眼神。

    幼年伤痛凝聚而成的这种无力又绝望的恐惧感,深刻尖锐地烙印在了她的身上。

    时岁变迁,以为总有山高海阔的时候,但再次看到鼠与火的时候,窒息感,疼痛感,恐惧感,绝望感……从胸口的空洞飞出,一齐向她袭来,缠绕在脖颈间那条曾勒死恩师颜若骨的长缎化作索命绳,死死勒紧了她的脖颈,把她拖拽向黑暗的深渊。

    在极度恐惧之中,身体对周遭的反应都慢了好几拍。

    姜九思双臂被火灼得皮肉翻卷骤缩,胀满血水的猩红嫩肉抽搐得发疼,那样的疼,应是尖叫着大声喊“痛”。

    然而在那一瞬,恐惧远远盖过了疼痛,她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如在浮云山被大雪覆盖住那般,身体已全然僵住了,无法出声,也无法再做多余的动作。

    今夜风大,何况粮仓内全是易燃的杂草,火势越来越猛,姜九思却选择了掩耳盗铃这样愚蠢的方式避火,无异于等死。

    在剧痛与恐惧的深渊中,姜九思的耳边传来了一声熟悉而坚决的声音。

    “姜九思!过来!把手给我!”

    这一声把姜九思从旧日往事中拉回了现实,她从膝盖中恍然抬起了头:“你不杀我了么?”

    “不想死,便跟我走!”

    沈柔坚看准时机,几步冲上前,拉住了姜九思未受伤的那只手臂,以不容挣脱的力量,将人扯向了自己,在她撞入怀中的瞬间,旋即侧身避开姜九思皮开肉绽的伤处,掌心一扣,紧紧揽住了她的腰。

    此刻,这双印着火光虚影的眼里,沉有一丝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然。

    “害怕就闭上眼!抓紧我,我也不想死在此处!”

    说罢,沈柔坚踢开面前燃烧的废柴,双脚轻点,纵身跃起,自火中劈开一条道,迅疾如风一般,冲入烧得摄人心魄的红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