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江山游戏手册 > 57. 故人眼眸
    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铺天盖地地涌向了姜九思,几近淹没了她。

    幽暗中,姜九思僵在原地,睁着惊恐的乌黑眼眸盯着沈柔坚,脊背冷汗涔涔直下。

    今夜的沈先生完全不同于沈相,又与沈柔坚俨然是两个人。

    她从来不知道,沈柔坚竟有如此凌厉的一面。

    她喜沈柔坚,敬沈相,而此刻,却深畏沈先生。

    只是深深的畏惧,别无他想。

    姜九思不知,她这样惊惶失措的畏惧,落在沈柔坚眼中,别有一番趣味。

    沈柔坚一步一句地开口,逼近姜九思一寸,姜九思的惧意就深一层,比政事堂那次更是生动。

    晚间于洗尘宴上肆意盛放的樱花,此刻凋零得不成样子。

    其实今夜发生的一切,算不上是什么大事——赈灾粮再次丢失,预料之中的手段;纵是贾济海发奏函证韩君虞清白,也尚乱不了局面。

    他本不欲如此大费周章地恐吓姜九思,但姜九思的身份、立场,于此刻出现在此地,更见识到了他隐藏多年的武功,那便触到了他的逆鳞。

    “现在知道怕了?我叫你谨言慎行,你可曾听进过半句?不教而杀,非仁义;教而不化,即可杀之。姜九思,你……”

    “吱——吱吱——”

    “啊!老鼠!有老鼠!!”

    姜九思脑中一片空白,震悚间容不得思考,倏然如飞蛾扑火一般,再次扑向了沈柔坚,双手紧紧抓住了他的双臂,将自己深深藏入他的怀中,一如白日那般。

    力气亦如白日那般大得出奇,撞得沈柔坚再度重重砸向了墙壁,砰的一声闷响,沈柔坚未说完的话,直接断在了口中。

    背脊与墙壁贴得严丝合缝的瞬间,沈柔坚甚至感受到了胸腔被姜九思撞得震颤不已。

    今日已是第二次了。

    何况,他手臂上的指痕还未消散。

    沈柔坚艰难地喘了口气,一向波澜不惊的脸终是被姜九思撞出了一丝裂痕。

    沈柔坚慢慢直起脊背,站稳身,皱眉低头看去,那双锢住自己的双手颤得厉害,毫无松手之意,眼中升起了冰冷的怒意。

    姜九思攥得紧紧,他也没有试图再推开她,只觉得荒唐得可笑。

    又一次选择了逃避躲藏的姿态,借他掩住了视线,以为头一埋、眼一闭,便能躲得过、逃得了,实是愚蠢。

    自己不过当着她的面,说了几句要杀她的狠话,就吓得她面色惨白,脚步动弹不得,更是怯懦。

    但老鼠一出现,她竟是忘了怕,一头朝自己扑了过来。

    整个人被吓得魂不附体,眼眶红透,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呵,她反倒像只遇到猫的呆头小鼠,被吓得浑身战栗,吱吱乱叫,四处逃窜,慌不择路,竟一头撞晕在了捕鼠夹上。

    虽愚蠢,虽怯懦,但实在倒霉,太可笑了。

    他是真不知道姜九思的脑子,究竟是如何想的?

    “姜九思,你为何这般怕老鼠?”

    他如此问姜九思,并非关心,只是质问。

    姜九思从惧怕中回过神来,缓缓睁开眼,脑中的弦“嗡”的一声,断了。

    贴得太紧,眼皮睁不开……

    方才剑拔弩张的二人,此刻紧密地抱在了一处。

    更为准确的说,是她双臂紧紧锢住了沈柔坚,整张脸抵在了他的胸膛上,指尖还攥着他的袖角。

    一片寂静中,透过衣料传来“砰砰”的心跳声近在咫尺,如此清晰,有力而沉稳地一下一下震颤着她的三魂六魄。

    鼻尖萦绕一缕冷香,是他惯用的深沉檀香味。

    明明是醒脑之香,此刻却令她脑昏目沉。

    姜九思竭力维持着半分尚存的清醒,松开了手,向后撤了一步,料想此刻自己在沈柔坚眼里必定是可憎又可笑,面上一阵窘迫难堪。

    姜九思垂着脸,又向后接连退了几步,拉远了和沈柔坚的距离。

    见姜九思良久不语,沈柔坚却是足够耐心,双眼盯着她:“在你心里,老鼠竟是比我还可怕些么?”

    姜九思低着头盯着脚面,即便不去看沈柔坚,仍然能感觉到他那道不肯放过自己的眼神,困她如笼中之兽,她逃不过,挣不脱。

    她叹了一口气,放弃了抵抗:“是。”

    沈柔坚闻此,却是难得地轻笑了一声道:“早知一只老鼠就能叫你吓破了胆,我也不必与你多费口舌周旋。想要听你什么实话,直接将你与老鼠关在一处折腾几回,便能叫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了!”

    沈柔坚话语中已无厉色,又恢复到了沈相的模样。

    “不要!”

    姜九思猛然抬起头,声音坚决得决然:“我宁愿你杀了我,也不要你这样折磨我!”

    过往旧事再度涌上心头,姜九思将不堪回首的过往在沈柔坚面前一字一句缓缓道出:“从前……太过倒霉,落魄得不成样子,饿到只能抓老鼠来填饱肚子,鼠肉有毒,险些让我丧命。”

    “我害怕老鼠,是因为我曾死在它手里,那种害怕,或许我此生都无法再消解了。”

    因害怕,因心痛,姜九思的嗓音仿若被人勒住脖颈般喑哑,隐着挣扎,似哭非哭。

    “害怕老鼠,选择逃避,是我懦弱。”

    “伤到你,惹你不快,是我抱歉,任你千刀万剐也好,身首异处也罢,死在你手上,我怎样都认。但沈先生,我求你不要用我害怕的东西来折磨我。”

    姜九思一瞬不瞬地看着沈柔坚,眼中有泪却倔强地在眼眶中打转,坚决不肯落下。

    往日无邪活泼的直率外壳,在沈柔坚面前分崩离析,碎裂得彻底。

    于浮动飘游的碎光中,沈柔坚恍惚看见了故人眼眸。

    那双总是故作释怀的笑意眼眸,眼底深处,是他难以看清、不曾懂得过的难过。

    雾失月迷处,望断成空。

    一瞬,沈柔坚心口毫无防备地刺痛了一下,痛感来得太过忽然,令他太过诧异,迫得他向再度向姜九思看去。

    “沈柔坚,我求你,不要让我因老鼠,再死一次了。”

    姜九思身体融在阴暗中,唯余一张在苦痛中挣扎出笑意的脸,在烛光中异常明亮。

    姜九思的话落下的时候,沈柔坚怔了三秒,而后便听到了心口深处传来一声裂响。

    有什么东西,似乎再次碎了。

    在姜九思浓重如墨的伤悲中,沈柔坚后知后觉,懂得了。

    那是自春日一别后,在日复一日的断念中,由他亲手垒下的石冢。

    石冢里,埋葬着他不可见天日的妄念,亦是经年旧日不可言说的情愫,以及年少时异常珍贵的记忆。

    眉宇间累着千钧悲恸,垂着红透的眼尾,嘴角却执意扬着笑。她一向爱用笑来掩盖伤痛,只是不愿被看穿,不愿被施舍可怜。

    此刻,姜九思苦笑得沉痛的模样,让沈柔坚想起年少时,有一个人,也总是这般笑。

    很久以前……

    恍惚间,沈柔坚看见了石冢裂缝中缓缓逸出了一道温暖明亮的光,冲散重叠垒石,直朝他飞来,撞了个满怀,任他如何克制压抑都无法忘却的旧日回忆瞬间粲然。

    人如何能抵挡得了光的到来?

    又如何能把这束落在心头的光,就此封锁?

    那束光,是在永泰九年的萧墙之乱中,在他未曾知觉时,便已温柔降临到了他身上。

    永泰九年,那一年看似平静无波的朝堂上,暗地里波诡云谲,每一件离奇的事件后都能嗅出血的腥味。

    彼时,仁宗仍在世,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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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宗还是元恕王的身份,尚未发动政变夺权,却也是隐忍不发的最后一年了。

    大启这艘船到底是会波澜壮阔地向前而行,还是就此毁损于无声硝烟血泊中,无人可知。

    存于船上的人,站在二王身后,只知此一役,须拼死一搏,为成功,亦为成仁。

    在大势所趋下,必要做出的抉择时,容不得迟疑观望。

    他的父亲,大启宰辅沈文,重天道礼法,誓死拥护仁宗。

    而他的同窗友人李月宁,是元恕王之女,天命使然,让李月宁站在了与自己父亲一生所遵从天道礼法的对立面。

    他从小被父亲关在慎独阁内,严格教诲,深知何为忠逆。

    身份,决定了立场。

    璧水馆内,他因“左手六指”之故,被流言诋毁,遭受欺辱。

    李月宁,是最有立场与他不合、欺辱他的人,而她一次也没有那么做。

    甚至,她反而比自己更听不得“六指怪胎”诨名,为他“前世文曲星、今生宰相子”的虚名同人辩驳。

    在他能看到的地方,为他挡住了本该砸向他的砚台,划伤了作画之人最该珍视的手。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看似乖顺羸弱的少女,胆大到以微薄一人之力与莫识君等宵小搏斗,将自己弄得灰头土脸、遍体鳞伤。

    李月宁为他打的架、受过的伤,在他面前,只字未提。

    他不解,李月宁不该如此待他。

    他曾想为这一切事出反常的行为找出一个目的:李月宁到底是为了欺骗他以此获得父亲的机密,还是为了蛊惑他从而征得父亲与元恕王合谋?

    后来,他才知,真正带着目的接触对方的那一个,只是他沈柔坚。

    李月宁勉力好学,对于作画抱以满腔热忱,画天地、描山海,眼中至净,心思至纯,性格至善,朝政的黑暗未将她浸染。

    他审视所学之道,论是非,论善恶,李月宁这样的人,应是他的挚友。

    而自己,能作她的朋友,绝不是父亲口中的“是为耻”,而是他沈柔坚此生之幸。

    璧水馆内,轻道一声“小友”,如此简单二字,是他第一次违背父亲做出的抉择,朝政的血雨腥风只要他不看不听不知晓,便永远也吹不到璧水馆,永远不会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那时,他天真地以为他们二人的友谊会永远维系下去。

    季夏之月,藕花温丽时,发生了一件事。

    在危言耸听的传闻中,元恕王妃与燕璋郡主李月宁被代宗溺杀于荷塘,幸得宫人相救,才免于一死。

    传言甚嚣尘上的傍晚,李月宁全须全尾地出现在了璧水馆,嘴角带笑地同他招手,笑意盈盈,他以为不过是宫人误传,朝堂惯用的栽赃迫害手段罢了。

    等他回了家,听到了父亲口中的事情原本的真相,竟然让他生出了心痛的感觉。

    她那凉薄狠心的母亲不愿怜爱她,企图溺毙她于莲池。

    如此真相,令他畏怖。

    他骗父亲说是夫子课业落在了璧水馆内,拿到了父亲进宫的腰牌,于黑夜雨幕中,全然不顾父亲所教君子行范,自弗悔道冒雨狂奔至璧水馆。

    他等不得一刻,直觉告诉他,李月宁还在璧水馆内。

    他不愿李月宁瞧见他的唐突,向宫人借了盏灯提在手中,站在璧水馆学堂外以袖擦拭着脸上的雨水,理了理因奔跑散乱的发丝,平复了喘息后,才推门而入。

    如他所料,晦暗不明的璧水馆内,李月宁伏着身子趴在课桌上,似是沉睡。

    听到声响,李月宁艰难又茫然地抬起头,脸上悲恸深重的神色未来得及收,叫他看得真切,心被刺痛一下后,立刻便有一种炽烈的东西钻入了心尖。

    他提着灯向李月宁走去,问道:“你可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