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楼沈三人策马而行,贾济海体胖,不善骑马,只能坐轿子,几个头发半白的老衙役一路晃晃悠悠地颠着轿子,磨磨蹭蹭,到天黑后才抵达县南粮库。
县南沿途的灾民认得贾济海的官轿,见官轿前三个模样周正的外乡人开路,官轿后又押着五个铁箱子,拖拖拉拉跟着二十名衙役,对于没见过世面的他们来说,已经算是大阵仗了。
于是,灾民们纷纷自发从道旁粥棚、芦棚处走了出来,端着盛着半碗粥的破碗,跟在官轿后头一同去凑热闹,等走到粮库的时候,已聚集了乌泱泱约百余人。
贾济海下了轿,挑了个高台阶站了上去,还没出声,台下便跪倒一片:“贾青天!贾青天!”
姜九思从马上下来的时候,听到这个称呼,差点崴了脚。
“折寿折寿!”贾济海又从高阶上跳了下来,赶忙把跪在前面几个老人扶了起来,“一把年纪了,不必跪俺了,折寿折寿!”
说完,贾济海又自己跳回了高台,跟个球一样弹上弹下,还挺忙乎。
贾济海清了清嗓子,脸上忽地露出一副哀容:“百姓们呐,俺,贾济海,欠你们一个交代!今天,你们的交代来了!”
贾济海一挥手,五个头上套着黑麻袋的人便被二十名衙役反手押了上来,就地凿下五根柱子,把五人五花大绑了上去,绳索拴得结结实实。
贾济海说:“今年,朝廷发下来的赈灾粮,四月中就到了。俺验收入库后本想隔日便发给乡亲们,没想到那群土匪鳖孙儿,趁月黑风高,没得日头,半夜全给霍霍走嘞!二十万石赈灾粮,一粒米都没留给俺呐!”
贾济海说得气急,百姓听得也咬牙切齿。
百姓回:“狗|日的!坏得很!”
贾济海再说:“但俺寻思着,往年朝廷发赈灾粮,都是四月底了,今年早来了半月。有了这半个月,这一次,俺便要去夺回属于乡亲们的一切。俺原想瞒着乡亲们,就是怕大家伙儿揪心,结果……哎,不知是谁,竟到京城告御状,说送粮官韩大人贪污,误会啊,实在是误会啊!俺的一片苦心,可把人害惨咯!”
贾济海擦了擦莫须有的眼泪继续道:“俗话说得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二十万石赈灾粮,俺已经从望海山那群鳖孙手里夺回来了!乡亲们!有粮吃了!不会饿肚子了!”
姜九思在一旁看着贾济海瞎用俗话,听了个大概,但她绝不信贾济海所言,一字一句都不信。
姜九思不信,百姓却深信不疑。
百姓们听到他们的青天大老爷如此保证,一个个兴奋叫了起来,纷纷扔了手中破碗,也不顾碗里那白天还宝贝舍不得喝的米粥。
“有粮吃了!有粮吃了!贾大人!真青天啊!”
见乡亲们兴高采烈的模样,贾济海又道:“乡亲们,干下如此孬事的,就是他们!”
随着贾济海伸手一指,套在五个人头上的黑麻袋被取下,皆是露出了凶神恶煞的脸庞,黑蓬的乱发下,眼露凶横之气,嘴里发着嘶吼,像会吃人的野兽。
贾济海一言一行,无不牵动着百姓的情绪,众人顷刻间便安静了下来。
望海县东面有座望海山,望海县百姓知道那里有会杀人的山匪,都不敢去,自是没见过他们的模样。但此刻,这些杀人如麻的恶魔就站在他们眼前,众人俱是被吓得两眼直愣,不敢开口。
一块砖头,不知从哪里飞来,“咚”一声砸在了一个土匪头上。
被砸的那个山匪怒目豹吼了一声,胡乱甩头,疯狂试图冲破麻绳的束缚。
百姓们被吓得又后退了几步,结果见山匪挣了半天,根本挣脱不了绳索,依旧老老实实被绑着,便纷纷壮着胆子从怀中掏出大小不一的砖头向他们砸去,一边砸,一边骂。
“让你偷我们的米!”
“我老娘被饿死了,你们也该死!”
“给我挑块大的!对,就那块牛粪!”
民愤顿时化作一块块砖头,朝山匪砸去。
姜九思见状,穿过飞石三两步跑到贾济海身边,急道:“贾济海,你居然瞒着我,把人证带来这里?让百姓快收手,把人给我留下。此事,容不得你一面之词,本官还要再审!”
听到“再审”二字,贾济海肥厚的上眼皮不自然地眨了一下,愣了一下才道:“别砸了!别砸了!姜大人让你们别砸了!”
贾济海趁乱悄悄探出手去,刚触到姜九思腰间,还没来得及使力,便被姜九思身后不知何时站着的楼宇宁“啪”地一下,把手打了回去。
打得又狠又急,贾济海馒头一样白的肥手,顿时红肿了起来。
贾济海再开口,疼得哑了嗓子:“乡亲们,这位便是圣上特意派来望海县、为韩大人伸冤、为乡亲们做主的姜大人。”
百姓们顿时鸦雀无声,侧目望向站在贾青天身旁之人,眼中俱是冷漠与麻木,心中无不厌恶——从朝廷来的大官儿,细皮嫩肉,锦衣华服,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官儿。
姜九思见忽然冷场了,以为百姓拘谨怕生,又说道:“诸位父老乡亲,本官奉圣命而来,一是为彻查赈灾粮贪墨案,二是为重建望海县,安济民生。你们中若有遭受欺压,或有冤难诉者,可尽管来找本官,我一定会为你们作主,讨回公道。”
百姓们依旧沉默不语。
夜晚燥风吹起来了,风中浮动着的尽是百姓不善的冷眼。
姜九思从他们的脸上,读出了不信任,甚至带着莫名的恨意。
忽然,被绑着的山匪,粗嗓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天道不公!狗官当道!”
“公道?你这种狗官能主持什么公道?就会到处放屁!”
“别以为抓了我们兄弟几个,你们就会有粮吃!朝廷派狗官来,就是来糊弄你们的!不信,等着看吧!”
“雷公,你开开眼吧,今晚就下道雷,劈死这个狗官吧!”
山匪当着百姓们的面,朝姜九思一再叫嚣,“狗官”二字不绝于耳。
贾济海见机,忙道:“来人!快!给俺堵上他们的臭嘴!居然敢骂圣上捧在手心里的大官儿,你们一个个不要命了?”
姜九思看着贾济海火上浇油的样子,眸色一暗,还没来得及问,贾济海像滑手的泥鳅溜到了一边,双手高举:“乡亲们,俺今日要在姜大人的见证下,开仓验粮!摆阵摆阵!”
唢呐“得啦”一声,在耳边猝然响起。
姜九思被吓得一惊,紧接着锣鼓大“咚咚”锤响,炮仗噼里啪啦朝天冲去,百姓们跟过年一般地欢呼起来。
被夺走的粮,又回来了。
二十万石粮就在眼前粮库里,有了粮,他们就能活下去,熬过这一年。
在百姓的见证下,专管粮库的守仓郎纷纷出仓,从甲乙丙丁戊己六个粮仓推着载粮的车,一车一车从粮仓运出,一车一车又归入粮仓。
夜色墨黑,但此刻,每个人的眼睛都在放着光。
姜九思拽着贾济海的衣领,将人不客气地擒了回来,指着眼前眼花缭乱的不停飞驰的粮车与叽叽喳喳热闹的百姓们,冷笑道:“二十万石粮,你能一粒不少地从土匪那讨回来?看不出来,贾济海,你还有这本事啊?”
贾济海嘿嘿一笑,颇为自得:“在望海县当了四五年的知县,俺还是有些本事的!”
姜九思眼尖看着沈柔坚的身影提着伞进了甲仓,索性松开了满嘴胡说的贾济海,也跟了过去。
姜九思跑了过去,楼宇宁如影随形地跟了过去。
贾济海见状,不安地“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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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姜九思喊道:“沈先生,我与你一同去。”
沈柔坚走在前面,停下步子回过头来,一眼便看到了姜九思身后跟着的楼宇宁。
这几日,一向如此。
须臾间,楼宇宁察觉沈柔坚的视线,目光倏然从姜九思身上移开,提着剑的手不动声色地移到了姜九思身侧,目光森冷,戒备无疑。
一瞬,沈柔坚心中有了答案,直接转过了身:“不必,我们分头查验。”
姜九思点头:“好!”
刚走了一步,姜九思看向楼宇宁:“你跟着我干嘛?”
楼宇宁道:“他那句话是对你说的,与我无关。”
姜九思狐疑地瞥了一眼楼宇宁:“沈先生的话,姜大人听得,姜大人的侍卫听不得?”
“有病。”楼宇宁道,“快查去。”
姜九思与楼宇宁从粮仓丁戊己查起,很快便与沈柔坚汇合在了丙仓。
如贾济海所说,二十万石粮食确实都在库中,除去近日发放给灾民的,数量大约对得上。
姜九思在旁以手指抚着米袋,依旧不敢相信二十万石赈灾粮真的回来了。
自己当初随意编造的借口,居然被贾济海抢先用了,难道说张伯翊给贾济海提前通过气了?
姜九思陷入沉思,丝毫未注意身旁两人已是相看生厌。
沈柔坚对楼宇宁道:“楼侍卫,可否借剑一用?”
这是自皇城拦截长公主被楼宇宁以剑威胁后,沈柔坚与他第一次开口说话。
楼宇宁静默地看着沈柔坚,一字一句道:“刀剑无眼,慎行。”
楼宇宁把当初沈柔坚警告自己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耳边忽然传来长剑出鞘声,有些刺耳,姜九思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见楼宇宁昂着头,把剑递到了沈柔坚手上:“剑可一借,但终归不是沈先生的东西,记得归还,不要觊觎!”
沈柔坚接过剑,面上维持着肃容:“是楼侍卫的东西,我自是会原封不动还到你手上。但若不是,谈何觊觎?”
天色将暗,白日黑夜界限模糊,浓云压天。
库房内,为防火不轻易点烛,守仓郎佝偻着背,举着微弱的烛灯小心翼翼跟在一旁。
灯芯跳跃,沈楼二人影子却固执得印在墙上,纹丝不动,两人之间颇有剑拔弩张之势。
姜九思明显感觉两个人之间弥漫流动着的不善气息,但凡烛火靠得近了,都能把这两个人燃了。
姜九思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你们觊觎啥啊?”
沈柔坚眼中寒意未收,看了一眼突兀出现的姜九思,眸色骤然又沉了几分。
楼宇宁得她心悦也便罢了,姜九思居然也与她有旧交,还能她一句“可还安好”的问候……
这些人皆可,唯独自己,只堪堪得一句“离我远点”。
沈柔坚提着剑的手握得更紧了,侧过脸,冷冷回道:“无事,借剑检查一下这些粮袋里是否如贾大人所说,全是米粮!”
说罢,沈柔坚提剑自袋口向内狠狠一戳,把贾济海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捂住胸口“额”了一声,仿佛被一剑捅穿的不是米袋,而是他。
楼宇宁看着孤然而立的沈柔坚,眉头一动又转向姜九思,几乎是把“不屑”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沈柔坚公然拦住长公主献殷勤,长公主分明不悦,此刻又谈觊觎,未必值得放在心上。何况,自己已得圣上允诺,更是不畏惧沈柔坚如何觊觎。
至于姜九思,顽劣不堪,品性下流,仗着与长公主有些过往,妄说“患难之交”“情投意合”,痴心妄想,废物一个,更是不足为惧。
楼宇宁道:“没你的事,废物。”
姜九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