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在桐州地界遭遇刺杀伏击,裴枢慎被吓得不轻,好几天没缓过来,又是做噩梦,又是闹头晕,行程只得慢了下来,最终比原定计划晚了七日才到了望海县。
是日,天空忽明忽暗,云随风涌,地面泥泞积水,似是一场雨刚下不久,又一场雨将倾盆而至。
姜九思看着满目萧索景象,不免想起五年前与东瀛一战告捷的那日,望海县天空灰暗而阴沉,厚云压下浓稠的潮热与闷湿,与此刻如出一辙。
桐州望海县,大启近海之角,与东瀛仅隔一春昭海。
东瀛人称桐州为西门洲,向西泊船而行,越过春昭海,便能到达大启国门。
大启百姓贩卖茶叶、丝织、玉器,东瀛人贩卖海鲜、珍珠、乐器,商贾往来,贸易不绝。
自古以来,大启为君,东瀛为臣,年年朝贡,岁岁朝拜,互通海岸,相交友好。
东瀛海商从商贸中获利丰厚,久居臣属之位的东瀛国便不安分了。
彼时,大启于沿海设了十洲口岸,通商四海,但东瀛国得寸进尺,派出使者奏请天子,求将十洲之一恩赐于他们,供其设港泊船,长居于此。此举实属越界,无异于觊觎大启疆土,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当即被驳斥了回去。
东瀛国为泄私愤,便趁着大启西界吐蕃来犯之际,在望海县一带烧杀掳掠,蓄意发动入侵战争。
战败后,为示惩戒,宣扬大启国威,张君堂新政之一便是减少通商口岸——大启十处口岸直接削减了七处,仅留了三处,桐州便是其一,而后与东瀛国的互市贸易,统由市舶司负责,泊岸口、市舶司,俱设在了望海县。
五年过去了,望海县竟像是还浸淫于战后余波的阴雨愁绪中,破败未得修缮,脆弱得一场天灾水患便使得百姓又流离到苦难之中。
在赴任之前,姜九思曾向同门师兄、司部同僚打听过此地的情况,缄默者眼神闪烁,愿置一词者道听途说,东拼西凑出来的,只能是一个晦暗不明的县辖之地。
到底是皇权不下县,天高皇帝远的地儿,竟能闹腾出来贪污、谣言两桩案子,恐怕其中水深得很。
姜九思骑在马上,思绪游离了片刻,身旁一角白色闪现,突兀地晃到了她的眼,令她烦闷的心情一下如拨云见日般明朗了起来。
循着这抹晃眼的白色,姜九思索性把头转了过去,光明正大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白衣翩翩不像个武将的楼宇宁,心道:哟,还挺坚持!
姜九思不免嘴欠地调笑道:“楼宇宁,半夜不睡觉,衣服洗得挺勤啊!”
楼宇宁眼皮不受控制地一跳,冷冷一瞥姜九思,反讥道:“我半夜不睡觉,是为洗衣服。你半夜不睡觉,居心何在?”
“自然是看你洗衣服咯!”
姜九思一脸不知死活地笑道:“驰骋沙场、舞刀弄剑的楼小将军固然好看,但是比起这个,月下浣衣、临水照影的楼宇宁才更是惹人怜爱啊!清风一片月,梦回捣衣声。这些时日,我可是夜夜枕着你的捣衣声入睡的,催眠得很!”
“姜九思,想找死就直说!”
楼宇宁至今都无法心平气和地做到对姜九思置之不理,此人实在聒噪。
军营之中,人人敬他,无人敢对他这般调笑。
宫廷之内,人人畏他,也无人这般口无遮拦。
若是在战场上,姜九思如此不知死活地挑衅他,早该死在他剑下了。
可如今,他非但奈何不了姜九思,甚至还要保护她的安危。
姜九思见楼宇宁剜了自己一眼便撇过脸去,耸了耸肩:“怎么每回都是这么一句?哄女孩子的话不会说,怎么连骂人回嘴都这么没新意?”
楼宇宁背对姜九思,忍不住回了一句:“我从不哄人,能让我骂的人也只有你,废物白痴蠢货这些词,够你受用了。”
姜九思正要回嘴继续逗弄楼宇宁,一抹蓝从身侧倏然而过。
姜九思立即改口道:“楼小将军如此教诲,虽言语犀利,但九思必定铭记在心。”
说完,姜九思立即下马走到沈柔坚面前,恭敬禀道:“沈相,已到望海县了。”
沈柔坚看了姜九思一眼,道:“此次微服私访,不必唤我沈相,此处只有沈柔坚。”
其实,姜九思心底的疑惑早就憋了一路,她能毫无顾忌地探问调侃楼宇宁,但是却不能直言向沈柔坚开口问上一句。
沈柔坚本就疑她,若贸然问沈柔坚一句,必定先遭沈柔坚反问上几句,三言两语间,势必要在他面前被掏个底朝天。
但此刻,沈柔坚既亲口说了“微服私访”几个字,姜九思终是憋不住了,小声问道:“离开上都前,下官听闻沈相向圣上告了假回琅琊祭祖,为何忽然会来桐州微服私访?可是圣上另有安排?”
姜九思恳切再道:“下官只是想明了其中原委,也好尽职行事,绝无他意。”
沈柔坚道:“并无别的安排,你只管做好你巡察使的分内之事,其他不必多问。”顿了顿,又道,“你便只当我是你的幕僚。”
“幕僚?”
“既是姜大人你的幕僚,之后便唤我沈先生吧。”
姜九思疑惑更深了:“沈先生?”
沈柔坚淡然道:“嗯。”
沈柔坚没道出个因果,凭空冒出的“幕僚沈先生”,让姜九思更是大为不解。
李暻沂可没跟她说过一路会冒出这么多人啊?
裴枢慎爱好风雅,一向懒得插手朝政,怎么来穷山恶水的望海县了?
楼宇宁刚受封了上将军,风光无限,前程大好,怎么会甘愿做个侍卫?
沈柔坚无端出现,那便当是李暻沂为了保护一国之相,特遣楼宇宁护驾随行,倒也说得过去。
但首要的问题是,沈柔坚为何会无端出现?
姜九思憋了许久的问题没有得到解答,想不通,问不得,只好作罢。
“那我们走吧!此行晚了七日,也不知道当地县官何在。既是微服私访,正好趁机查查此地实情。”
话音刚落,山道绿荫处便传来一阵马蹄声,突兀又嘈杂。
姜九思机警地皱起了眉头向远处瞟了一眼,严肃地对沈柔坚道:“沈先生,下官……”
沈柔坚轻咳了一声。
姜九思怔了一瞬,反应过来,改口道:“本官在赴任桐州的途中遭人刺杀,想是有人不愿我活着到这儿。如此急于杀人灭口,背后定有阴谋。沈先生,你且小心。”
姜九思转头呼唤楼宇宁,与同沈柔坚说话的音调全然不同,随意得像在客栈招呼店小二:“楼侍卫,来活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群人居然敢在官道上拦杀朝廷命官,你一定要把他们大卸八块……算了,裴大人怕血,你下手轻些,将人打晕了就行。还有,别对着脑袋打,打成痴呆,我就问不出幕后指使之人了。”
啰里吧嗦,一堆要求。
楼宇宁抱剑不动,冷声质问:“你是在使唤我?”
“不然呢?这里没有将军,只有侍卫,这话可是你说的。沈先生和裴大人又不会打架,我嘛,你当我是个废物,我们四个人里,你不上谁上?”
楼宇宁斜睨过姜九思调笑的脸,眼底尽是毫不遮掩的嫌恶:“知道是废物,就给我躲到安全的地方。”
楼宇宁落在姜九思脸上的视线,在下一瞬划向沈柔坚,冷下眼眸:“谁是废物,谁是敌手,谁该杀,谁又不该杀,刀剑无眼,可分不清楚,若伤了谁,莫怪。”
“好的,收到。”姜九思道。
楼宇宁:“……”
姜九思才不受楼宇宁的恐吓,直接催促道:“说完了么?说完了,就快去吧。打个架,怎么罗里吧嗦的?”
楼宇宁:“…………”
楼宇宁眯细了眼,暗藏怒火地盯着姜九思的废物脸,勒住缰绳缓缓策马向她而去。
行至姜九思身侧时,忽然“铮”的一声锐响,从腰间抽出长剑,微微扬起下颚,瞥了一眼被吓得发颤的姜九思,三秒后,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驾”,飞驰前去。
背影孤勇,且欠揍。
姜九思见状,朝着楼宇宁的背影故意喊道:“楼侍卫,人多打不过就回来,千万别逞强啊!”
果不其然,楼宇宁伟岸的身形顿了一顿,似是抑着怒意不发,片刻后,宽阔的肩背又稳如青松了。
官道前方涌出了一群人,为首之人身着蓝色官服,腆着圆滚滚的肚子,双手托着肚皮上晃颤颠簸的肉,跑得气喘吁吁,远看着像是一块未上酱油的东坡肘子。
再后头,还零零散散跟着十几号衙役,个个皆是双鬓微白,额上深布皱纹,已然过了青壮之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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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九思坐在马上,昂起下巴,眯眼好奇地看着前颠后扑过来的一群人。
别说,还真像一盘被锅铲子炒翻起来的老干葱肘子肉!
东坡肘子疑惑:“咦?姜大人?”
东坡肘子惊讶:“噫!姜大人!”
东坡肘子喜悦:“噫!姜大人,你终得来啰,可叫俺好等嘞!”
东坡肘子小步子跑近了,站到了楼宇宁的马下,两条短粗腿打着颤,一手擦着额上的汗,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不老盖儿不中嘞!”
气还没喘顺,他又朝身后摆了摆手:“摆阵摆阵!”
话音刚落,一通冲天炮“咻”地一下飞上了天。
“嘣——啪——”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鞭炮炸了个欢欢喜喜,热热闹闹。
楼宇宁面对此猝不及防一闹,攥着缰绳后退了几步,一身白衣又落了炮灰,不免皱眉。
“姜大人,可中?可中?”
楼宇宁不悦喝道:“你是谁,敢拦道?”
东坡肘子咧嘴笑道:“呃……俺是桐州望海知县贾济海呀!”
楼宇宁会意,是地方官前来接风了。
自称望海知县的贾济海抻着脖子,望向楼宇宁:“噫!姜大人,你比画像上看着……看着更俊!光瞅瞅都俊死个人!”
楼宇宁扬起剑,朝后指:“我不是他!你要找的姜大人在后面。”
贾济海迟疑着朝楼宇宁后头跑了几步,一看,后头确实还站着一批人。
贾济海惊愕片刻,立马变脸,骂道:“你娘了个头!恁不早说!害得俺白放了炮嘞!”
这鳖孙子不过是个开路的,还真不是姜大人!
贾济海跺脚骂了几句,领着一群衙役敲锣打鼓地向楼宇宁身后跑去,一边跑一边喘:“咱走!重新再来!啸嚯嘞响点儿!”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刚消停,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唢呐声,闹闹哄哄地滚了过来。
姜九思捂着耳朵,扯着嗓子喊道:“停停停!给我停下!”
声浪铺天盖地,姜九思的声音直接淹没其中,无奈,她索性继续捂着耳朵,耐着性子等闹剧停下来。
良久,贾济海一众人敲累了、奏累了,姜九思也听累了。
贾济海堆着一脸谄媚的笑,看了看骑在马上的姜九思和沈柔坚,又看了看马车中探出身子的裴枢慎,略作思考,当机立断便跑到了裴枢慎面前,腆着脸道:“姜大人,俺……”
道路泥泞,裴枢慎怕污了鞋,闲倚在车上,车帘半掀,露出一张眉目清隽、美若桃李的脸,容色照人。
贾济海看得呆了:“噫噫噫!姜大人,你咋长恁俊啊!”
裴枢慎听到“姜大人”三个字就烦:“我不是姜大人!难道圣谕没告诉你,中书舍人裴枢慎裴大人也会来么?”
“啥?!”贾济海挠头,“没得说啊!”
裴枢慎抬了抬精致的下巴,朝前示意:“你要找的姜大人在前面。”
“哎呦,我嘞个祖奶奶!”贾济海一拍大腿,悔恨不迭,又屁颠屁颠地跑到了姜九思和沈柔坚面前。
这下他观察得更细了,心想着得整清楚了,可不能再认错咯!
贾济海鼠目溜溜转着,一张如发面馒头拉开两道口子作眼睛的脸,憨憨地笑着,将沈柔坚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都道姜大人深得圣上欢心,想必应是这一位了。
于是,贾济海十分笃定地朝着沉稳内敛、有国器风范的沈柔坚拜道:“姜大人,俺是桐州望海县知县贾济海,有失远迎!”
“我不是姜大人。”
“啥!?”
贾济海差点晕过去:“呀呀呀呀……怎恁些人!”
姜九思跳下马,声音如银铃般清脆:“贾济海,瞅一眼,再猜猜,究竟哪个是姜大人?”
贾济海被绕得一头雾水:“白是你吧?”
姜九思学着贾济海的口音,一一介绍道:“前面那个壮汉是俺滴跟班儿楼侍卫,这位是俺滴幕僚沈先生,坐车里的是中书舍人裴大人。贾济海,再猜猜,俺是谁嘞?”
贾济海惊得咧嘴,下巴堆出了三层:“姜……姜大人?是你呀!你……你咋恁像个女的嘞?”
姜九思大声“呸”了一口:“俺像恁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