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遥远得已经没有人记得具体年份的南疆,巫族最后一任巫女玲珑,法力通天,却始终无法参透长生的秘密,
她试过所有能试的方法,炼丹、炼器、阵法、巫术,甚至尝试过和天地间的各种古老存在沟通,
但凡人终究是凡人,寿元一到,任你法力再高也要化为黄土,
她不甘心,她突发奇想,既然凡人的生命注定有限,那么“非人之物”是否可以不死不灭,与天地同寿?
于是她以无上巫法,走遍南疆十万大山,收集天地间最纯粹的至凶戾气,将这些戾气用巫族秘法融合、淬炼、塑形,最终创造出了一个无形的生命体,
这便是最初的兽神,一个没有肉体、没有名字、只有最原始的本能和意识的虚无存在,
按照玲珑原本的设想,这个实验到这里就应该告一段落了,
她只是想验证“不死不灭的非人之物”是否可以被创造出来,答案是肯定的,
至于这个造物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她还没来得及想,
但这个由戾气构成的无形生命体,在漫长的岁月中竟然自行进化了,
它开始模仿创造者的形态,一点一点地凝聚出轮廓,凝聚出四肢,凝聚出五官,
又过了不知多久,它竟机缘巧合地化为了人形,一位身着鲜艳丝绸衣衫、面容英俊得近乎妖艳的少年,
他站在玲珑面前的时候,玲珑惊呆了,
她创造了一个生命,然后这个生命自己长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在朝夕相处中,创造者玲珑与自己的造物兽神之间,产生了某种超越师徒的、不被世俗所容的复杂感情,
这种感情到底是爱恋还是亲情,是创造者对作品的骄傲还是女人对男人的依恋,连玲珑自己都说不清楚,
但她很清楚一件事,兽神对她的依恋是绝对的、无条件的、从灵魂最深处生长出来的,
他是她创造的生命,她是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原因,
作为戾气的化身,兽神可以不断吸收天地间的戾气而变强,
南疆十万大山中弥漫着无数的凶煞之气,战死的妖兽、凋零的部落、被自然灾害吞噬的生灵,所有这些死亡和怨恨都会化作戾气,被兽神自动吸收,
他的力量增长速度快到连玲珑都感到恐惧,
更可怕的是,因为他是万戾之集合,天地间所有的妖兽都本能地臣服于他,
他能统御万兽,成为真正的“万兽之神”,
随着力量日益膨胀,他本性的凶戾开始逐渐失控,不是他想作恶,而是他的本质就是戾气,戾气天生就是要释放、要破坏、要吞噬的,
他开始率领群妖肆虐南疆,不是出于仇恨,只是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就像水控制不住要往低处流,
作为巫女,玲珑背负着守护族人与苍生的责任,
南疆的部落一个接一个地被妖兽屠灭,到处都是燃烧的村寨和堆积如山的尸骨,
她必须阻止这一切,
在经历了无数次痛苦挣扎之后,她最终选择用上古神器玄火鉴布下八凶玄火法阵,在自己亲手创造的生命和自己必须守护的苍生之间,选择了后者,
她用玄火鉴催动八凶玄火法阵,将兽神重创,并将其封印在镇魔古洞深处,
但这一战也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
封印完成之后,她独自走到洞口,然后化作了石像,
既是陪伴,她终究不忍心让兽神一个人永远孤独地活在黑暗里;也是永世的忏悔,她知道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她自己,
恶灵说完之后,水球内外安静了好一会儿,
苏超坐在平台上,手里那根挑着黑泥的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来了,
他沉吟了片刻,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然后开口道:
“也就是说,大巫女玲珑做了个人体实验,造出来一个叫兽神的实验体,然后利用兽神对造物主的依恋心理继续做实验,收集数据,观察进化过程,
最后实验失控了,兽神暴走出来报复社会,不对,兽神压根就不是在报复社会,它只是在按照自己的本性行动,所谓的‘肆虐南疆’其实是玲珑实验失败的直接后果,
玲珑作为实验负责人,不得不出来擦屁股,用玄火鉴把自己暴走的实验品和自己给强行封印了,是这个意思吗?”
恶灵愣住了,
它刚才可是把这段历史美化到不能再美化的程度,永生之秘、超越世俗的爱恋、背负苍生的抉择,每一个词都是它在这几千年里反复推敲过的,
它明明讲的是一个凄美绝伦的爱情悲剧,怎么到了这个人类嘴里就变成了冷冰冰的人体实验事故报告,
它难以置信地瞪着苏超,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困惑:“不是,我美化了那么多,你是怎么从里面分析出真相的?”
苏超乐了,
这种套路他在火影世界里见得太多了,
蛇叔大蛇丸就经常利用被创造的生命对造物主的依恋心理做各种实验,什么克隆体、咒印体、细胞移植,每一个实验项目背后都有好几个对蛇叔又爱又恨的实验体,
只不过大蛇丸的实验是圣地批准过的,有完整的伦理审查和安全预案,翻车了还有苏超亲自给他兜底,
而大巫女玲珑的实验没人批准,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偷偷搞,翻车了自己又没兜住,最后只能拼了命去善后,
这种事见多了,随便反推一下就能把内核扒出来,
挂一层爱情的外衣,忽悠谁呢,
有了这层底层逻辑的认知,苏超对山洞里面那只兽神的心理状态就有了大致的把握,
兽神本质上就是一个被唯一信任的人亲手封印的造物,玲珑给了他生命,给了他形态,给了他人性,然后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亲手把他关进了永无天日的黑暗里,
苏超知道该怎么跟这类存在沟通了,
他把困住恶灵的水球随手往远处一抛,那水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连滚带弹地翻过好几丛灌木,滚到了平台下方一处洼地里,
恶灵在水球里破口大骂,声音越来越远,
苏超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来,等着小白从洞里出来,
没过多久小白就从镇魔古洞深处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说不上难看,但也算不上轻松,
兽神确实还在洞里,那头上古凶神虽然被封印了千年,力量远不如全盛时期,但以他残存的戾气之雄厚,依然不是小白这只刚恢复到上清境第九层的天狐能正面抗衡的,
不过兽神对小白的态度还算平和,毕竟当年也算是有过一段师徒之谊,
小白说兽神同意让苏超进去,但她不敢保证进去之后绝对安全,兽神的脾气本来就喜怒无常,所以需要苏超自己判断,
苏超邪魅一笑,
他没有迈步往洞里走,而是让小白再进去一次,
这一次,他递给小白一颗小小的水珠,水珠后面连着一条极细极细的碧蓝色水线,这是碧水珠分化出的子珠,和他手中的母珠之间可以同步传递光影和声音,范围覆盖百里之内,
小白虽然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但看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还是接过水珠重新走进了镇魔古洞,
等了片刻,水线那头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灵力波动,小白激活了水珠上的法术,
苏超将手中的水线另一端往上一扬,那颗母珠在他掌心里瞬间展开成一面完整的水镜,
水镜里,小白正站在一个身着鲜艳丝绸衣衫的少年身后,
那少年面容英俊得近乎妖艳,五官精致到了极点,皮肤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一双狭长的眼睛里瞳孔是极深的暗红色,像是两块被烧红之后又慢慢冷却的黑铁,
他正以一种慵懒而披靡众生的姿态斜倚在石座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然后水镜那头就传来了一个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的声音,“人类,你知道你在打扰一位怎样的存在吗,等等,住手!”
苏超已经把刚才那根沾着黑泥的棍子重新拿了起来,稳稳地举在巫女石像的脸颊旁边,
狂暴的黑气从镇魔古洞深处喷涌而出,整个洞口都在剧烈震动,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天空中的阴云像是在同一瞬间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翻滚着往下压了好几丈,那股威压之恐怖,让方圆百里内的所有飞禽走兽全部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水镜里的少年大惊失色,整个人从石座上弹起来,那双妖艳的暗红色瞳孔里所有的慵懒和高傲全部碎成了粉末,
小白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她刚才和兽神面对面说话的时候,这头上古凶神从头到尾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姿态,连正眼都没给她几个,
现在倒好,上一秒还在装大尾巴狼,下一秒就方寸尽失,
苏超放下了手中的棍子,但只是稍微移开了一点点,棍子前端沾着的那坨黑泥依然悬在石像脸颊旁边不到三寸的位置,
他冲着水镜笑了一下,语气很平和:“我想我们需要平等地谈一谈,”
兽神沉默了片刻,
他透过水镜看着这个一脸满不在乎的人类,又看了一眼玲珑的石像,那双暗红色的竖瞳里翻涌了无数种情绪,愤怒、恐惧、不甘、还有某种他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他终于恢复了某种勉强的平静:“你进来吧,”
“不,还是你出来吧,”
“你进来啊,”
“你出来啊,”
两个人隔着水镜僵持了好几个来回,
最终兽神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拿这个人类有任何办法,
他甚至不敢调集妖兽来攻击苏超,他当然可以呼唤南疆十万大山中的群妖,让它们在片刻之内把这整片密林踏平,
但他不敢,因为他害怕苏超在被攻击之前来得及把那坨黑泥抹在玲珑的脸上,
“你想要说什么,”
兽神的声音在压抑了层层愤怒之后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苏超指了指身后的石像,
“就是这个,你想要她的肉体,还是她的灵魂,”
兽神愣住了,
那双暗红色的竖瞳里所有的戾气和愤怒全部被这两个词撞得粉碎,只剩下一片空白的茫然,
于是苏超又重复了一遍:
“我是说,你想要她的肉体,还是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