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什么意思?”
兽神皱着眉问道,
他的声音从水镜那头传过来,已经没有了刚才那股铺天盖地的戾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得很低很紧的焦躁,像是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弦,再转半圈就要崩断,
苏超注意到他不再用“人类”来称呼自己了,
这是一个好兆头,当一头上古凶神开始正眼看你的时候,谈判的天平就不再是单方面碾压了,
他当着水镜的面,在玲珑雕像的底座周围用指尖画了几道淡蓝色的咒文,
那些咒文在石面上亮了一下就暗下去了,看上去深奥莫测,其实半点实际效果都没有,
苏超真正的后手,是在刚才挖黑泥的时候顺手拍在雕像底座背面的那道飞雷神印记,只要那个印记还在,无论他在镇魔古洞里发生什么,他都可以在眨眼之间传送回平台,
不过看兽神刚才对雕像那副紧张到失态的样子,苏超觉得自己完全能把对方唬住,
而且他刚才在洞口已经用心感受过那股从镇魔古洞里喷涌而出的黑气了,戾气确实霸道,但他是先天水体,又加上了世界之子天赋对任何属性的力量都有天然的抗性调和,这股戾气可以让他难受,但伤不到他的根基,
于是苏超顺着碧水珠的水线感应,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镇魔古洞,
空气冰冷而黏稠,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在洞壁上反弹回来,像是有人在暗处模仿他的步伐,
苏超把手插在袖子里,步伐不快不慢,碧水珠悬在他肩头,淡蓝色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几尺的路,
等他走到洞穴最深处的时候,小白的脸都白了,
她站在兽神的石座旁边,九条尾巴已经不由自主地从裙摆下探了出来,尾尖的毛发根根竖着,这是狐族在极度不安时的本能反应,
她刚才亲眼看着水镜里苏超是怎么用一坨黑泥把这位上古凶神逼到方寸大乱,现在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又赤手空拳地走进人家的主场,这在她看来跟羊入虎口没什么区别,
她赶紧压低了声音说要不你们先聊,她出去等着,
万一谈崩了她还能在外面用逆向通灵术把苏超拽出去,
苏超没有接话,兽神也没有任何表示,
小白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见两个人都没有一见面就动手的意思,悄悄松了口气,把踏出去半步的脚尖又收了回来,决定留下来当个见证,
“你刚刚什么意思,”兽神再次开口,
他从石座上站了起来,鲜红的丝绸衣摆垂到地面,那双暗红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发出幽光,
他没有再躺回去,也没有再用那种披靡众生的慵懒姿态面对苏超,
“我说了,你不能激动啊,别又是一大堆黑气冒出来,先呛鼻子,”
苏超一边嫌弃地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洞里确实还残留着刚才那波戾气爆发后的焦糊味,一边走到墙角蹲下来,
他注意到兽神的石座旁边放着一个火盆,盆里没有木柴也没有火种,但盆底的灰烬却一直在微微发着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灰下面缓慢地燃烧了几千年都没有熄灭,
这股气息和玄火鉴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至阳至烈,和他的先天水体天生相克,
苏超很讨厌这种感觉,
兽神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沉很长,像是在用几千年的涵养把某种杀意从喉咙口重新咽回肚子里,
他也察觉到了苏超身上的特异之处,这个人类的体质和普通修士完全不同,周身萦绕的那层淡蓝色水意看似温和无害,但在他这种戾气化身看来,那简直就是一层专门克他的液态铠甲,
真要动起手来,以他现在被封印了几千年、力量远未恢复的状态,未必能一击必杀,
而他一旦出手,万一失手让这个人类跑出去,把气撒在玲珑的雕像上,他不敢冒这个险,
“玲珑还算是活着,”苏超蹲在墙角,把这句话扔了出来,
轰,
冲天的黑气再次从镇魔古洞深处喷涌而出,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
整个山洞都在剧烈震动,洞顶的碎石像雨点一样往下掉,
小白被这股气浪推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石壁上才稳住身形,
苏超骂骂咧咧地从墙角跳起来,一边用水系灵力给自己撑了个护盾挡住那些掉下来的碎石头,一边冲着兽神喊让你别激动你偏激动,
兽神压根没听到他在喊什么,
他几乎是在黑气炸开的同时就出现在苏超面前,那只苍白修长的手直接抓住了苏超的肩膀,五指扣得死紧,
他的呼吸是乱的,瞳孔里的暗红色正在急速收缩又急速扩张,像是他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边缘,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是从嗓子里出来的,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几千年的重量,
苏超被他抓得肩膀生疼,但他没有挣扎,只是把手举起来做了个向下压的姿势让他冷静,然后将自己的发现从头到尾说了出来,
镇魔古洞外那座石像是玲珑的肉身所化,
不是普通的石像,那种粗糙的巫法雕刻不可能保有灵性,但苏超在石像上感应到了一丝极微弱极微弱的活性,
他是先天水体,对生命力的感知比任何修士都敏锐,那一丝活性藏得很深,藏在石像的最核心处,像是冬天埋在雪地深处的一颗种子,不动也不发芽,但它没有死,
能把自己的肉身封印成一尊石像,历经千万年风雨侵蚀还能保留这一丝活性,可见这位万年前的大巫女的封印术已经到了何等出神入化的地步,
而既然她能在临死之前把自己的肉身封成石头,那给自己留一道复活的后手也完全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
所以苏超才在平台上面问兽神,他是想要玲珑的肉体,还是灵魂,
至于为什么要带上灵魂这个选项,这是道家最基础的理论,
石像是纯粹的人类肉身所化,肉体还活着,
如果灵魂已经彻底消散了,那么这具肉体就不可能还维持着现在这种平衡状态,魂飞魄散则肉身必变,要么腐烂,要么畸变,要么被戾气侵蚀成另一种东西,
这是神州天地运行的根本法则,和人品善恶没有关系,
但这座石像没有变,它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既没有腐化也没有异化,
那就说明玲珑的灵魂一定还在神州的某个地方,以某种方式存在着,
可能是在转世轮回里,可能是被封印在某个法器里,也可能是她自己留下的一道残魂,
苏超说完之后拍了拍肩膀上那只还扣得很紧的手,意思是你可以松开了,
然后他朝着洞穴角落走了过去,
他实在很讨厌那个火盆,离得越远越好,
兽神缓缓松开了手,转身走回石座前,但他没有坐下,
他站在石座旁边,低着头,那只刚才抓过苏超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洞穴里安静得只剩下火盆里那团灰烬发出的极轻极轻的噼啪声,
“能不能请你帮我个忙,”兽神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的所有锋芒都收起来了,
他抬起眼睛看着蹲在角落里用手扇灰的苏超,那双暗红色的竖瞳里没有了慵懒,没有了威压,只剩下一种极其认真的、直直的注视,
“事成之后,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苏超靠在墙上,嘴角弯了一下,
他对这类存在太了解了,被创造出来的生命,不管活了多少年,不管吸收了多少戾气,在情感模式上都是极简的直来直去,
他们不会像人类社会那样用各种各样的利益交换和灰色地带来包装自己的需求,
恨就是恨,爱就是爱,想给就是真的想给,
至情至性,这四个字用在九尾身上没错,用在兽神身上也没错,
“要怎么帮你,”
“我想要脱离封印,想要真正复活,想要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察觉雕像的异常,是因为我是先天水体,像你这样的凶煞存在,戾气太重,反而感知不到那么细微的生命力,”
苏超把后背从墙上移开,从墙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听到兽神说道
“我帮我复活,如果你说的是真的,玲珑真的还活着,那我就不会毁灭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