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在城东的琉璃公馆举办。
顾雨本来不想来的。这种场合她见得多了。
觥筹交错、虚与委蛇、人人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但话里话外全是试探和比较。
她宁愿窝在公寓里看剧本,或者和裴肆视频聊几句今天的拍摄进度,听听他说重庆片场的火锅有多辣。
但主办方是顾氏集团旗下的文化基金,三哥路铭亲自打了电话来说"你来露个面就行,不用待太久"。
顾雨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毕竟三哥的面子不能不给,而且她也确实需要和几个潜在的合作方打个照面。
《都市丛林》播出之后找上来的项目不少,但她想做的不是随便接戏,是挑真正有意思的本子。
这种晚宴虽然烦人,但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往往就在这些衣香鬓影的缝隙里。
白凤锦是在前一天晚上被她拉上的。
"我?"白凤锦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慌了,像一只被突然提溜起来的小猫,"顾雨姐,那种晚宴我去不合适吧?我连件像样礼服都没有,你知道的,我一般不参加这种晚会。。"
"现在去买。"顾雨的语气不容拒绝,但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马上就是《晴朗》的女三号了,有些圈子该进了。跟着我,不用说话,站在旁边笑就行。"
白凤锦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好"字。
那个"好"字说得很轻,但顾雨听出了里面的紧张和信任,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兴奋。
白凤锦就这样被顾雨从酒店房间里拎了出来,带到一家她从来不敢走进去的定制礼服店。
店面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没有招牌,只有一扇黑色的铁门,按了门铃才有人来开。
店员是个四十多岁穿黑色衬衫的女人,看了一眼顾雨就认出了她,又看了一眼白凤锦,目光在那张年轻干净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去取了一条裙子过来。
香槟色的长裙,剪裁简单,但面料极好,走动的时候会泛出珍珠一样柔润的光泽。
没有亮片,没有蕾丝,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穿在身上之后,白凤锦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温柔的光笼罩住了。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手指慢慢抚过裙摆的面料,那种细腻的触感让她有些恍惚。
"怎么样?"她问顾雨,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顾雨站在她身后,看了镜子里的人两秒,说了五个字:"你早就该穿成这样了。"
晚宴现场比白凤锦想象的要大得多。
琉璃公馆是民国时期留下来的老建筑,穹顶很高,水晶吊灯垂下来,光线经过切割之后洒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地碎星。
长桌上摆着银质烛台和白色蝴蝶兰,穿着礼服的人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交谈,手里的香槟杯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空气里有香水和鲜花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若有若无的钢琴声从某个角落流淌出来。
顾雨的手轻轻按了一下白凤锦的后腰。
那只手的温度隔着礼服面料传过来,不重,但很稳。
"放松。"顾雨低声说,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像是在对空气说话,"你不需要跟任何人证明什么。"
白凤锦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前半个小时还算顺利。
顾雨带着白凤锦跟几个制片人和导演打了招呼,用语都很简短:"这是我工作室的艺人,白凤锦,万导新戏的女三号。"
对方听到"万涛"两个字的时候,眼神明显不一样了。
有人多看了白凤锦一眼,有人主动伸出手来说了一句"恭喜",还有人笑着说"万导可从来不随便用人"。
白凤锦全程按照顾雨交代的,微笑,点头,偶尔说一句"谢谢老师",不多说一个字。
她注意到那些人在看她的时候,目光和之前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顾雨带来的小跟班"的扫视,而是一种带着审视和好奇的打量,像是在评估一颗还没有完全打磨好的宝石,想知道它到底值多少钱。
然后顾雨被一个投资方拉走了。
对方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暗红色的丝绒西装,笑呵呵地跟顾雨说"有个项目想跟你聊聊,就五分钟"。
顾雨回头看了白凤锦一眼,白凤锦点了点头,意思是"我没事,你去"。
顾雨走了之后,白凤锦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果汁,换到了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夜景很好,城东的灯光从高处看下去像一片星星落在地上,远处国贸三期的那座大楼在夜色里亮着暖黄色的光。
她看着窗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格格不入,像一个正在欣赏风景的普通客人。
但旁边几个人的谈话声还是飘了过来,像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冷风,挡都挡不住。
"你说顾雨?她也就那样吧,要不是顾家给她撑腰,她能走到今天?"
"也不能这么说吧,我看过她演戏,确实有东西的。"
"有东西?哼,那是你没看过她早年演的那些网剧,尬得要死。后来攀上顾家,资源一砸,谁都能被捧成影后。"
"可她是顾家女儿啊,什么叫攀上顾家"
"谁知道呢?也许是私生女呢,也许是被认回去的呢。反正她现在这样,靠的又不是她自己。你没发现吗?她从来不提家里的事,装得多独立似的,其实就是个草包,除了演戏什么都不会。"
白凤锦的手指攥紧了果汁杯的杯脚,指腹压在高脚杯薄薄的玻璃壁上,压出几道浅浅的白印。
她认得那个说话的声音。
是一个穿着深红色礼服的女人,头发盘得很高,发髻上别了一枚钻石发卡,脖子上挂着一条亮得晃眼的钻石项链,随着她说话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正跟旁边几个人说得眉飞色舞,脸上的表情混合着优越感和一种白凤锦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嫉妒,又像是愤怒。
白凤锦忍了忍,没有转头。
她记得顾雨的话:你不需要跟任何人证明什么。
她吸了一口气,把目光重新放回窗外的夜景上,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
但那个女人似乎不打算停下来。她的声音反而拔高了一点,像是在故意让更多人听到:"你们看那个站在窗边的小姑娘,顾雨带来的那个,叫什么来着?白凤锦对吧?也就是攀上了顾雨这棵大树,不然谁认识她啊?以前就是个跑龙套的,现在穿得人模狗样的来这种地方了。"
白凤锦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哟,我说错了吗?"
声音忽然近了。近到白凤锦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浓烈的香水味,是某种很贵的牌子,带着玫瑰和麝香混合的甜腻气息,熏得人有些头晕。
白凤锦一抬头,那个深红色礼服的女人已经站在了她面前,脸上挂着一个比刀还锋利的笑容,嘴角弯着,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你就是白凤锦吧?我说的话你听见了?"
白凤锦抿了抿嘴,目光与那个女人对视了一瞬。那个女人很高,穿着高跟鞋之后比白凤锦高出半个头,俯视的角度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白凤锦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的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没关系,听见了正好。"女人把玩着手里的香槟杯,杯中的淡金色液体随着她手腕的转动轻轻摇晃,在灯光下折射出暧昧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