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涛的工作室藏在798后面一条不起眼的胡同里。

    门脸很小,一块铁皮牌子挂在墙上,上面用漆喷了两个字"万涛",连"导演工作室"都懒得写。

    如果不是顾雨带路,白凤锦觉得自己就算路过一百次也不会注意到这个地方。

    "万导不喜欢排场。"顾雨推开门,侧身让白凤锦先进,"他选演员就看一样东西。"

    白凤锦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什么?"

    "你能不能让他相信。"

    工作室里面比外面看着大一些,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一张旧沙发,几把折叠椅,墙上贴着各种剧照和分镜图,角落里堆着一摞摞剧本,灰尘在从百叶窗漏进来的光线里缓慢浮动。

    一个穿灰色T恤的中年男人坐在折叠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和一碟没动过的花生米。

    他抬起头,看见顾雨的时候笑了一下:"来了?"

    "来了。"顾雨走过去,很自然地在他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

    万涛看向白凤锦。

    白凤锦站在门口,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和牛仔裤,素颜,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学校图书馆走出来。

    她被万涛看了一眼,下意识地站直了,像是军训时被教官点到名。

    "坐。"万涛指了指旁边另一把折叠椅。

    白凤锦走过去坐下,椅子腿发出吱呀一声响,她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赶紧扶住扶手。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出丑,但从万涛的表情来看,他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他正在看她,不是看她的衣服、她的长相、她的坐姿,而是看她的眼睛。

    "顾雨说你能演。"万涛开口,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我给她面子,让你试一段。但我不给任何人留余地,演不好就是演不好,不管是谁带来的。"

    白凤锦点头:"我知道。"

    "剧本你看了?"

    "看了。"

    "第三场,那个母亲在女儿房间坐了一整夜的那场,能演吗?"

    白凤锦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下。

    第三场。

    那场戏在剧本上没有一句台词,人物简介上只写了一句话:"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在女儿离开后的第一个夜晚,坐在她的房间里,一直到天亮。"

    她昨晚在酒店床上把这一场翻来覆去看了十遍,每一遍都在想: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

    她深吸了一口气:"能。"

    万涛靠在椅背上,两只手叠在肚子上:"那开始吧。你有一分钟进入状态,准备好了就告诉我。"

    白凤锦闭上眼。

    她想起了一些事情。不是剧本上的事情,是她自己的事情。

    她想起看的电视剧中有一个奶奶去世的那天晚上,她想象一个人坐在奶奶的房间里,那间屋子很小,窗户朝北,常年不见阳光,有一种旧樟木和中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奶奶走了之后,那些味道还在,但她知道,那些味道总有一天会散的。

    奶奶的床尾放着一双还没做完的布鞋,针别在鞋面上,线头垂下来,没有收尾。

    她当时看着那双鞋,坐了一整夜。没有哭,没有动,就是坐着,看着那双鞋,想着奶奶再也不会把它做完了。

    白凤锦睁开眼。

    她的眼神变了。从刚才那个紧张的、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一张不存在的椅子上,面前是一张不存在的床,床上是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再也没有人盖过的被子。

    她看着那张床。

    她的眼神很空,空得像一个被掏空的容器。

    但那种空不是麻木,是一种极致的安静。

    安静到你能感觉到她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拼命地保持镇定,因为只要有一根松了,所有的一切就会崩塌。

    她的眼睛看着床上的某个点,很久没有移开。

    那个点可能是枕头上残留的一根头发,可能是一道压痕,可能是被角上叠得不够整齐的一处褶皱。

    然后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抖。

    那个颤抖像是一个信号,说明她身体里那根绷得最紧的弦,正在一点一点地到达极限。

    但她的表情还是平静的。

    她甚至还在保持一种几乎称得上"正常"的呼吸节奏,胸口平稳地起伏着,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只有眼角有一点点不一样。

    那里有一层极薄极薄的水光,但始终没有聚成泪滴,就那么悬在那里,像清晨草叶上将落未落的露水。

    她伸手,做了一个动作。

    那个动作很轻:她把右手伸出去,放在面前那张"不存在的床"的床沿上,手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人把手放进来。

    但没有人会把手放进来。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收回了手。

    整个过程没有哭,没有大动作,没有情绪爆发,但整个屋子都安静得像被抽空了声音。

    连墙上那个老旧的挂钟的嘀嗒声都在那一瞬间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整个世界都在陪她一起沉默。

    白凤锦收回手之后,把眼睛闭上了。

    她坐在那里,呼吸渐渐从平稳变得微微急促,又从急促慢慢恢复到平稳。

    那个过程很长,也很短,长到你可以看到一个人在慢慢地把一块碎裂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拼回去,短到一切发生得太过自然,让人觉得这根本不是一个"表演"。

    她睁开眼。

    她回来了。

    那个紧张的、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小姑娘又回来了。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出来。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她把它们攥成了拳头,藏在膝盖上。

    屋子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万涛坐在折叠椅上,一动没动。

    他叠在肚子上的两只手没有放下来,脸上的表情像一尊雕塑,看不出任何情绪。

    白凤锦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觉得自己搞砸了。她不知道刚才那个演得对不对,她只是把自己放进了那个情境里。

    万涛开口了。

    他没有转头看白凤锦。

    他转头看向坐在另一把折叠椅上的顾雨,表情依然看不出什么波澜。

    但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你从哪儿捡到她的?"

    白凤锦愣住。

    顾雨靠在椅背上,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像是在说自己早就知道会这样:"试戏的时候。演一个被冤枉的小丫鬟,没有台词,只用眼神就让我红了眼眶。"

    万涛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重新看向白凤锦,语气和刚才听不出任何区别:"《晴朗》三月开机,女三号,角色叫赵静,一个失孤后重新找到生活意义的年轻母亲。你回去把全剧本看一遍,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

    白凤锦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导演",想说"我一定好好演",想说很多话。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最后她只是用力地、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万涛看了一眼她发红的眼眶,忽然又说了一句:"演得好。"

    三个字。

    从万涛嘴里说出来的"演得好",比任何奖杯都有分量。

    白凤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回去的车里,白凤锦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一直压不下去。

    她拿着手机,把万涛给她的剧本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真的。

    顾雨开车,没有看她,但嘴角也是弯着的。

    "顾雨姐,"白凤锦忽然说,"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顾雨打了方向盘,拐过一个弯,"但你最好赶紧醒过来,因为后面要开始忙了。"

    白凤锦把剧本抱在怀里,低声说:"我一定会把赵静演好的。"

    "我知道你会。"顾雨顿了顿,"但你要记住一件事。赵静这个角色不是因为万涛给你机会你才能演好,是因为你本身就配得上这个角色。他选你不是因为我的面子,是因为你刚才那场戏。"

    白凤锦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看着车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玻璃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

    一张带着泪痕、但眼睛里全是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