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永夜之上 > 21. 第 21 章
    辛珞入永夜宫的时候是八岁,彼时漆行寂十岁。

    他是闻人咎收的第一个徒弟,那时断腿不过两年,他孤苦无依,内心怀满仇恨和戾气,不能习武,只能整日捯饬医术。

    跟着绿薇学医一年,他接触了毒,他对于药理之术十分有天赋,学医进程很快,炼毒更是完美适配。

    永夜宫的前身是地下暗杀组织,毒术是它的基调,闻人咎乐见其成,他成了永夜的幕后毒师。

    小小年纪,就泡在毒罐子里,永夜宫不留废物的人,谁对组织有用,谁就能掌握话语权,他的毒,令同门为之胆寒,因为闻人咎会不时在宫里给他选取药人。

    然而就在这里,就在这个药房中,十岁的漆行寂听到两个毒部弟子讨论暗影堂培训营里有个新人特别猛,在封闭室硬扛十几个时辰,无水无食,无光无声,她都没疯。

    他当时就在想,这是什么样的人,他真想认识一下。

    然而不久之后,他就被安排去培训营选新的药人,是在测试中不合格的“弃品”,他的轮椅滑过一排排狼狈、恶臭的人,到谁的面前谁就不停的发抖。他面无表情,这些人里,有男有女,最大不超过十五岁,最小的只有五岁,过关的人可以升级进入另一个厮杀池,不合格的要么死在测试场上,要么就发挥剩余的价值。

    漆行寂觉得这个组织真是丧心病狂,但他现在又何尝不是也成为了刽子手,他想必也很丧心病狂吧。

    正在决定要选谁时,他蓦然感觉到有视线紧紧黏腻在他后背,他回头,看到的是一双小鹿般圆润的眼睛,却一点也不可爱,瞳光是冰雪般的冷,晶莹剔透到能从她眼里清晰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一怔,似乎连轮椅也坐不稳了。

    这是个女孩,不知是不是刚与人相杀回来,衣服上都是血,染满了全身,好像这就是件红色的衣服一样。

    她的脸上,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酷和疲惫,看向他时,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她把他当成了这个地方的话事人之一。

    漆行寂毫不客气看回去,眼里同样是一片冷峻。

    “一百六十八号,回来。”后面传来一道声音。

    女孩惊惊然,恍若一只被吓到的兔子,她立刻回去归队。

    进来这人朝他拱了拱手:“玄大人。”

    女孩从黑暗里探出了头,骄冷的眸光中划过一丝迷惑,像是在说,有这么小的大人?那可能作过的恶就很大了。

    他们走后,漆行寂沉下头默默念了一句:“一百六十八号”。

    他想起来了,毒部弟子讨论的那个特别能扛的新人就是这个一百六十八号。没想到是个看起来才八岁左右的女孩。

    初见于此,现实中,寅时末,外灯悄然熄灭,窗外的夜风骤然变大,刮进来时吹掉了他腿上的膝毯。他神思清明了些,没去捡,只是盯着那被紫惑丢回盘中摔碎的星糕,眼底跳动着微光,想起辛珞拒绝时的神情,内心不由一燥。

    第一次见她时,她眼中就藏着这般灿若如许的星辰,只是那冷意太烈,叫他如今回忆起来,便恨不得也将星光打碎,好看看为何她从第一眼开始就讨厌他。

    而这星糕,更是一段不堪的过往。

    只又恍然记起他十三岁,她十一岁时,她第一次出任务,受了很重的伤,自行来药堂时走错了地,没去医部,而是转着来了毒部,来到了他的地盘。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她当时的表情,一脸嫌恶,娇俏的脸拧作一团,当场吐了出来。

    因为那时的毒部,满地毒蝎毒蛇,五毒俱全,她倒是不怕,只是觉得恶心。

    至此一折腾,她的伤势更为严重,却倔强到死也不倒在恶心的虫子里,不知是不是他当时闲心太盛,拖着她进了内室,给她上上下下缝了十多针。

    随后见她胃里都吐空了,本身胳膊就细得像火柴,好心扔给她一块放了三天的星糕,本以为她会感激涕零,谁承想这不知好歹的小丫头只恩将仇报说了句:“我不吃毒糕点。”

    这事他一直记到现在,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愚蠢,可这样的愚蠢如今又犯了第二次。

    可是此糕从头到尾都干干净净,但没有任何人相信,因为毒部就是这样的肮脏,里面的东西,也不会好。

    如此想来,她当真是厌极他了。

    乌凡推门进来,见他还坐在此,轻声提醒道:“主子,该休息了。”

    漆行寂烦闷至极,掀眸看了他一眼,没头没脑问了一句:“她是不是骨子里就看不起人?”

    乌凡一僵,抬眼朝他看去,并无酒气,眼也翕明,主子没喝酒,只是这话为何他却听不懂了。

    “主子说的是……辛珞姑娘?”乌凡小心试探着问。

    不然还能是紫惑吗?

    他当真是被辛珞方才的举动和紫惑的话搅乱了心,又想起白日里闻人咎的试探,他不得不深思,自己究竟要干什么。

    看漆行寂不说话,乌凡就知道说的必然是辛珞了,便道:“主子的利用一定会成功的。”

    利用?漆行寂逐渐正色。对,就是利用,他冷静下来,如今天在极乐殿所言,他要驯服她为他所用。

    闻人咎抹去记忆的手段,他大概知道,从辛珞所说的抽然头疼来看,必是傀蛊无疑。

    这东西他在手札上看到过,虫蛊会啃食宿主的记忆,慢慢磨掉她的一切,直至最后成为一具傀儡,是以叫作傀蛊。

    但闻人咎不了解,傀蛊未必就束缚得了她,而恰恰相反,他了解她。

    漆行寂勾了勾嘴角,抢先闻人咎,把辛珞纳入自己手下,成为他的助力,这就是他心中所想。而现在,虽然过程有所偏差,但总归是向前了一步,毕竟她说,她不敢信任他。

    不敢,不是不想,也不是不会,曾经厌恶他又怎样?迟早,她会心甘情愿走向他。

    这些都是利用。漆行寂闭眼,心里补充,都是利用。

    随后,他对乌凡道:“把这糕点拿去扔了。”

    ……

    北上锦州尚需几日,趁这段时间,辛珞努力尝试着回忆以前的事。

    效果可想而知,十分不尽人意。冥冥中,脑子里就好像有一方丝帕,遮盖的同时还擦尽余角,半点画面也没有。

    她叹了口气,安慰自己慢慢来,至少现在她也不是一无所知。

    辛珞坐在木棉树下,单手支着下巴,手里捏着一片花瓣。

    花瓣一角被她掐出了指甲印,渗出浓稠的花汁,摇摇一看,如同染上了蔻丹。

    女子却浑然不觉,仍在拨弄着思绪。

    上次见过闻人咎后,他虽表面关心自己,但好像对她失忆一事并没多大的惊讶,还照常派她出任务,美名其曰测试能力是否下降。

    这就有点奇怪了,一个组织的招牌杀手记忆出现了问题,没人感到紧张,大家惊讶一下就过去了,要知道如果她受重视的话,绝不会是这样的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且当日闻人咎只留下漆行寂,反是对她无话可说,莫非是这个便宜师父更偏心漆行寂不成?

    不过也有一个可能。

    辛珞眼眸暗了暗。

    那就是永夜宫根本不在乎她是不是失忆,只要还听话能力还在,还能为他们杀人,那脑子出了问题也并不耽误什么。

    就像无枭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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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都是工具,而她只是稍微高级一点。

    另外最残酷的一点,还是他猜的记忆是被闻人咎或其他人抹掉,辛珞暂且不下这个结论,不会听他的一面之词,毕竟这个无枭对他隐瞒了七曜使的信息,未必就不会编造其他。

    还是要靠自己一步步来拨开迷雾。

    辛珞正评估自己现下的处境,手上不停磨着那片花瓣,想着想着,花瓣突然被她用力一搓。

    她蓦地站起来,发带轻摇一尾。

    她记起还有一事,照自己的升级路径,她是被送入培训营,后从里面脱颖而出成为暗影堂的杀手,又在暗影堂爬到了天字号第一的位置,然后是七曜使红位,最后才被收为闻人咎的徒弟。

    这历程可谓非常丰富。

    培训营现如今已经萎靡,她找不到,七曜使又行踪不定,紫惑与她不熟,影大人这个身份有漆行寂的信息源,那就剩下这个暗影堂了。

    本来从明安县回来的时候她就想去这里瞧瞧的,既然以前是这的人,想必会留有很多线索,只是后来去天工堂耽误了这个决定。

    现在时机正好,可以走一遭,况且,之前遇到的那个宋琰不是说会让她后悔吗?想找她做交易,还是得经过暗影堂。

    今日晴空万里,适合在走之前再干干正事。

    辛珞伸了伸懒腰,头上落了几粒花籽,似是点缀着珍珠花绒,素净携带着明致。

    刚走出没几步,院门外就来了个人,恰恰好赶到了最后一刻。

    “大人,您要出去啊?”唐洛倾了倾身子,露出一口大白牙。

    辛珞脚步顺势一顿,睨着眼道:“唐洛?你又来干嘛?”

    这几日唐洛总是来找她,不用说,都是漆行寂派来的。

    她本以为那晚已经和他说的很清楚了,她不信任他,两人之间的关系摇摇欲坠,即使为她挡了暗器,她当下的想法也是他在演戏,这动作多此一举。推他去药堂,给他包扎,已是难能可贵的收场了。

    唐洛手上拿着个卷起来的竹筒,递到她面前:“这是主子给您的三堂总览。”

    三堂,便是那晚所说的锦州驻地的金玉、芙蓉和镇魂堂,这里面记录了它们这些年来的业务以及暗点。

    辛珞接过来,没急着看,而是说道:“就这些东西,需要你每日都来跑一趟吗?”

    不止今天,过去几天唐洛也总会来,要不就是给她几个外务堂的人员名单,要不就是呈上一份江湖的门派定位。

    每次不多不少,刚好一个竹筒。

    唐洛神色庄重道:“这些都是主子特意为大人整理出来的,效率慢些,往您见谅。”

    又在为他说好话。

    不得不说,她的这个师兄真是令人捉摸不透,明明事事都有算计之嫌,可对她真是面面俱到,会设身处地为她着想,也会在她面前流露脆弱,甚至每日来送东西都是让唐洛来,而不是乌凡。

    唐洛确实比乌凡讨人喜欢。

    辛珞的心沉了一沉,从她失忆到现在,不说别的,漆行寂一直在她身边,她知道此人大概不怀好意,可现阶段她也确实离不开他。

    永夜宫太冷了,冷到现在与她走得近的,好像也只有他一个。

    “大人?”

    辛珞看了看他,道:“你走吧。”

    随即迈步准备出去。

    唐洛又问:“您这是去……”

    “暗影堂。”辛珞侧头,容色一谑,“快回去向他禀报我的行踪吧。”

    唐洛怔了怔,抱拳道:“不敢。”

    辛珞轻嗤:“假模假样,如出一辙。”之后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