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珞心弦微动,很快便道:“我不是来吃东西的。”
漆行寂轻然一笑,把糕点放了回去,往后一靠,道:“明白。”
“锦州靠近上京,我们永夜宫处于南地,需要北上,过几日我会把线路图给你,尽量得到准确情报后再出发,避免错了地方。”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说正事时终于让辛珞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她问:“那我的任务具体是?”
“此次不暗杀,主要排查我们在锦州驻地的堂口,看看是谁为无枭牵线搭桥,外务堂在外逍遥久了,难保不会产生异心,期间可能会涉及其他江湖势力,必要时候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以清理门户为由。但要注意一点,不要与朝堂之人产生正面冲突。”
不与朝堂接触她懂,江湖门派一向最怕和官府扯上关系,但若是卷入其他势力,竟也可以不管不顾动手吗?这永夜宫狂成这样?
漆行寂见她若有所思,细眉微凝,嘴角不由噙起两分薄笑:“我知师妹在想什么,放心,只要动手时不大摇大摆自暴身份,谁都不敢轻易下决断,这是咱们永夜宫一贯的作风。最主要的是,在外的分堂都有明面上的包装,江湖中很少有人知道它们属于永夜宫。”
原是如此。辛珞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为何此人能频繁猜到她的心思。
“锦州的堂口有哪些?”
“金玉、芙蓉以及镇魂堂,是早年就设在锦州的,如今发展可谓如日中天。”
漆行寂说完后,看到辛珞透着茫然的神情,他“哦”了一声,才道:“忘了你失忆了。”
随即很快补充,“不过没关系,此次你不是孤身一人,锦州我们的人很多,你去到那会有人接应你,况且师父不是还派了红慎去协助你?”
说起这个红慎,一听就知道又是七曜使之一,不过辛珞对他一点印象也没有,七曜护法每个人性格各异,能力不同。也幸好永夜宫奉行实力至上,独狼前行,她之前关系网惨淡,这次,说不定就是第一次会面。
但她还是象征性问了一句:“我之前可认识这个红慎?”
“看来无枭也不是什么都告诉你。”漆行寂饶有兴致看着她,“他难道没跟师妹说你曾经也是七曜使之一,还恰好就是红位,被师父收作徒后,这个位置便空了下来,红慎才坐上这个位置不久,你猜猜你们认不认识?”
什么?她之前也是七曜使?
无枭没跟她说这个,是刻意隐瞒还是根本不知?
辛珞仔细望着漆行寂。他应该不会用此事骗她。
漆行寂又道:“无枭不老实,他是不是还跟你说他根本不知道外务堂是谁在帮他?”
这点还真被漆行寂说对了。
辛珞只道:“他跟我说的和你查到的差不多,你是觉得他知道的不止于此?”
漆行寂悠悠然道:“这一点得看师妹怎么想了,无论他知道多少,都不妨碍最后我们会一样一样挖出背后隐藏的内幕。”
看她怎么想?辛珞知晓这人的意思,她不信任他,那他也没必要全盘托出。
辛珞对此没多大感想,或许一开始她会想尝试套套漆行寂的话,她照盘全收,真假自辨,但现在……她的眸落在他搭在轮椅上的手。
医布已然换过,包扎得极其漂亮。
事情聊得差不多了,二人一时之间无话,任气氛凝结。
夜深了,冷意刺骨,桌上的糕点孤零零地躺着,被风吹得落了碎末,星星残了一角。
辛珞将眸逐渐上移,定格在眼前之人清俊无双的脸上,珠色湛然若斯,忽然道:“师兄,在天工堂,那些机关是不是你故意让我去闯的?”
一切都太巧了,一大早上,是他让唐洛带她去天工堂,紧接着就是兵分两路,她左拐右拐找到暗器室后,叛徒出现了。而这中间的时间,漆行寂的任务就是在前堂拖住隗明并看着众成员。
他心思缜密,少了九个人他不可能没发现,还把唐洛留在她身边,是想确认她是否真的追了出去?
而这个节骨眼上,宫主和紫惑正好回来,所以他的目标到底是闻人咎还是紫惑?
漆行寂久久没有说话,沉寂到辛珞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脸上的表情仿佛只是在问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疑惑,没有生气,也不冰冷。
半晌,他才抬眼,露出一抹无奈:“师妹为何总是无端怀疑我?”
“不是怀疑。”辛珞站起身,居高临下看他,“只是问问。不过师兄的回答,倒让师妹更加确定……”
她俯身,杏眼轻压,秀发一触即离,“真的不敢信任你。”
房内烛灯轻晃,明灭交替,直映照得两个人影相互重叠又分开。
漆行寂凝视着她,长身静坐,半分也没倾斜,对视足有三秒。
辛珞错开视线,素手攀上他包扎的那只手,把绷带慢慢拆开,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拆礼盒一般,叫人看不懂她的意图。
漆行寂的指尖微微颤动着,不知是她碰到了伤口还是感受到了她传来的温度,温热又柔软。
辛珞把绷带重新绑成昨日那样的大粽子,抬头对他道:“由我为师兄包扎,能好的快些。毕竟,你可是为我受的伤。”
后面这句话,她说的意味深长。簌簌直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道:“这次北上,师兄会去吗?”
漆行寂思维被拉回,转头带上一脸温笑:“不同去,但同归。”
房门拉上,辛珞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漆行寂谦和的笑容撤下来,眼澜浮上几分深不可测,低头看着丑到极致的包扎,勾起半尾嗤意。
已近秋季,外面满目斑斓,晚风裹挟凉意渗入皮肤,比之刚才,只他一人的时候,更凄冷了。
……
半个时辰后,屋内突然出现一个人,紫袍现身,腰上吊着的精致玩意儿叮当响动。鹤颜蹁跹的脸傲气凛然,紫惑抱臂冷眼相看。
漆行寂自己给自己上药,不知何时又把绷带还原回去,对于不从正规来处进来的人,他头也未抬:“不请自来,是为贼。”
声线淡漠,周身负霜。
紫惑阴恻恻地看着他:“别装了,你坐到现在不就是为了等我这个贼。”
“此言差矣。”漆行寂道,“我是为了等我的师妹。”
“师妹……呵呵。”紫惑上前坐在辛珞刚才的位置上,语气戏谑,“玄大人也只有这点能耐了,只能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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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失忆时叫两声师妹,换作之前的她,只会骂你恶心吧?”
漆行寂眼风扫过去,寒芒若冰:“紫惑。”
“生气了?”他道,“那我就舒畅了。”
漆行寂冷冷一笑,“别忘了,你输了。”
紫惑停下讥讽,沉默下来,今晚他就是为这个事来的。
早年,他们有一个约定,若是将来漆行寂能破解他奇楼最核心的机关,那他就答应加入他的阵营,推翻永夜宫。
两人很早就认识了,之前关系也相近,可后来由于心念有所不和,再加上永夜的宫规,便成了如今这番僵硬的模样。漆行寂曾与他说,永夜宫不该存于这世上,他却觉得没那个必要,尤因他有其他打算。
跟随闻人咎的这些年来,为他做过许多大大小小的事,也清楚永夜是个怎样的组织,冰山之下,是一切看不到的阴影,但他从不去探究,因为这样,才不会掉进漩涡。
但现在,有人找到了他的核心。他本以为凭漆行寂这个样子,连进奇楼都费劲,更遑论去到那面墙前,可万万没想到……
紫惑眼光锐利,淡紫的瞳孔如圈圈树轮,幽幽道:“你可真是卑鄙。”
原本来时看到是辛珞阴差阳错蒙对了他的设计,还松了一口气,不是漆行寂就好。可今日在极乐殿里,他才知道辛珞失忆了,是漆行寂利用她进了奇楼,既然如此,那输赢的天平岂非已经倾斜?
漆行寂眉尖一挑,不置可否。
“你就这么相信她一定会解开?”紫惑问道。
“自然。”漆行寂淡淡一笑。
她可是能打破他所有预料的人,失忆前如此,失忆后更是如此。
“行,这一局是你赢了,我认。”紫惑不冷不热道。
漆行寂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听他话锋一转,眼神犀利,“可你别忘了,玩火是会自焚的,我之前虽没怎么接触过她,但也清楚,她是个强大聪明的女人,要趁她失忆拉拢并取其信任,可不简单啊。”
“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漆行寂冷冷道。
紫惑笑道:“已经进了你的贼营,自然要关心关心合作对象的想法,你昨日给她挡刀之时利用占几分自己心里清楚,就是不知换得了她多少信任?要我说,你当时就不应该用手,直接用身体多好,她绝对立刻就心甘情愿了。”
漆行寂忍了半忍,吐出一句:“你可以走了。”
“怎么说到她就不乐意了?你们之前互相看不顺眼,现在师兄师妹叫着也不嫌恶心,话说她怎么失的忆你肯定清楚,照你的手段,为避免将来她恢复记忆不可控,肯定早已做出什么毒来控制她了吧?”
紫惑边说边拿起碟中的糕点,已经变硬冷透了,他也不嫌弃,正要往嘴里送。
“吃吧。”漆行寂注视他,“有毒的。”
紫惑顿手,不可置信地摇着头:“还真是低看了你,不愧是永夜第一毒师,谁能毒得过你。她吃了吗?”
漆行寂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紫惑特意举起糕点观摩一番,了然道:“也对,这东西做得如此刻意,花前柳下的烟巷吃食,狗都不吃。”
他把它扔回了盘中,嫌弃地拍了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