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这么说，可副省长下来考察，还是以前的老领导，县里那些曾在李小南手底下干过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谁敢不出来迎接？
车子拐进县委大院，李小南隔着老远就看见楼前台阶下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最前面是县委书记侯国涛和县长于立承，后面跟着副县长兼管委会主任张竞远，还有分管卫生口的副县长江广海。再往后，还有几张似曾相识的老面孔。
人群排得整整齐齐，那阵仗，像极了她当年在广南当县长时开全县干部大会的样子。
“李省，这……”刘芳菲侧头看了李小南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真发了消息的，天知道怎么会搞成这样。
李小南没说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伸手整了整衣领，推门下车。
车门一开，侯国涛就带着满脸笑容快步迎了上来，两只手早就伸出来了：
“欢迎李省长莅临广南检查指导工作！老领导回家，我们全县上下都盼着呢！”
身后人群齐刷刷鼓起掌来，气氛热烈得跟迎接贵宾似的。
李小南挨个握了手，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目光却扫过台阶下那二十多号人，淡淡地说了一句：“国涛同志，我电话里怎么说的？”
侯国涛笑容一僵，赶紧赔笑：“老领导难得回来，大家听说您要来，说什么也要来迎一迎。这些都是您当年在广南时一起共过事的老部下，我拦不住啊！”
李小南收回手，脸上笑意很淡，语气平和但话里的规矩摆得明明白白，没有当众发火，却让人听得出态度。
“我理解大家念旧的心情。换作平时回乡串门，大家聚一聚、聊几句，我心里也高兴。”
她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些老部下，话音顿了一下，“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带着医改试点的任务来调研，不是走亲访友。我之前特意叮嘱从简安排，就是不想把时间耗在迎来送往上。”
侯国涛脸上的尴尬更重了，连连点头：“是我们考虑不周，老领导别见怪。”
“谈不上见怪。只是希望大家分清场合，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李小南语气缓了缓，到底还是顾着大家的颜面，“各位都是广南的中坚力量，也都是跟着广南一步步走过来的老人。
现在省里把医改试点放在这儿，肩上的担子可不轻。比起列队迎接，我更想看到大家沉下心来，直面问题、琢磨办法。”
她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办公楼，“外面天热，都散了吧，各回岗位正常工作。
国涛、立承、广海同志，还有分管副县长、卫健局、几家医院的负责人，跟我进会议室，咱们直来直去，谈工作。”
几句话说得有理有节，既点出了铺张迎送的问题，又给老部下留了面子。没有疾言厉色，但句句都敲在实处。
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这位昔日的老领导如今身居高位，作风还跟从前一样，既务实，又讲原则。
人群低声应和着，纷纷散开离去。
大院里喧闹的气氛很快沉了下来。
侯国涛暗自松了口气，赶紧侧身引路：
“老领导说得对，是我们失了分寸。里面请，会议室已经备好了，就等您来商议试点工作。”
李小南微微点头，迈步朝办公楼走去。
会议室在三楼，不大，平时开常委会用的。
李小南进门之前扫了一眼——长条桌上整整齐齐摆着铭牌、文件夹、矿泉水，桌上还铺了深蓝色的桌布，一看就是特意布置过的。
她没说什么，径直在主位坐下。刘芳菲和程浩分坐她两边。
侯国涛本来想坐在李小南旁边，亲近亲近老领导。可看她左边空着、右边坐着程浩，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到了对面。
众人鱼贯而入，各自找位置坐下，目光都不敢往主位那边看。
“人齐了就开始吧。”
李小南开门见山，“今天不谈成绩、不看材料，就说三件事：当前医共体推进遇到了什么真实困难？各方都有什么真实诉求？你们觉得最难啃的骨头是哪一块？”
安静了三秒，没人吭声。
副县长江广海左右看了看，见书记和县长都没有开口的意思，一想这是自己分管的事，硬着头皮也得上，总不能让省长的问话掉在地上吧。
“李省，那我先汇报一下全县医疗资源的整体情况——”
“江广海。”
李小南忽然叫出他的名字，语气不咸不淡，“我记得你当卫生局长那会儿，就喜欢把‘整体情况’挂在嘴边，一讲就是四十分钟。今天你给自己掐个表，五分钟。”
江广海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愣是把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咽了回去，磕磕绊绊说了几个数字。
最后还是县长于立承看不下去了，帮他接了话茬。
“广南县现有公立医院5家，其中县级医院3家——县人民医院、县中医院、县妇幼保健院；乡镇卫生院14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2个。另外还有民营医院5家，规模最大的是城郊的仁爱医院。”
于立承翻开笔记本，“县级医院的年营收——县医院去年4.2亿，中医院2.8亿，妇幼1.1亿。乡镇卫生院加在一起不到1.5亿，其中最大的镇卫生院也就三千万出头。”
这几个数字一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李小南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县医院院长王和平脸上扫过去，又落到中医院院长钱国良脸上，最后停在卫健局局长梁伟身上。
“4.2亿对三千万。”她端起桌上的水杯，轻轻转了一圈，“这差距，比我想的还要大。”
王和平坐不住了，赶忙解释：
“李省长，我们县医院这几年发展确实比较快，去年门急诊量突破80万人次，住院3.2万，这些都是有据可查的。不是我们不想帮乡镇，实在是……自顾不暇啊。”
“自顾不暇？”
李小南放下水杯，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文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你们县医院一个科室一年的设备采购经费，够三个乡镇卫生院全年的运行费用了吧？”
王和平脸色一变，还想再辩解。
旁边的卫健局局长梁伟心里清楚，再争下去只会把矛盾激化，赶紧递了个眼色过去，把话头拦了下来。
“我说的话，虽不中听，但都是实话。”
李小南环顾四周，“医共体不是要把你们县医院拆了，是要让优质资源往下走。
这些年，省里一直在推分级诊疗，可病人还是一股脑往县医院挤。根子在哪儿？在乡镇卫生院看不了病、留不住人。”
“但凡你们院里那些个骨干专家，每周能抽点时间，到基层坐坐诊、带带教，老百姓也不用来回奔波几十公里，全挤在县里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