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会议结束三天后,全省医共体试点的最终名单,终于出来了。
宜城市下面的密山县,还有秦城市下面的广南县,被正式确定为海河省医改的先行样板。
消息一传开,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毕竟宜城的丰收县才是最早摸索医改的地方,这回反倒没上榜,实在让人想不通。
其实,这是李小南反复考虑后才做的决定。
事情还得从政府常务会结束开始说起。
常务会刚开完,会议纪要送到省委书记马天详那里没多久,李小南就接到了马天详的电话。
书记的意思很直接:除了宜城,最好再选一个工业强县当样板,这样能检验改革在不同条件下的可行性。
省委书记都开口了,李小南自然满口答应。
思来想去,最后定了广南县。
那是她刚开始独当一面的地方,对她来说意义不同。
再加上广南是全国的百强县,经济实力强,有钱的地方做事才更好推动。
至于丰收县和密山县,说实话,两个县的基础差不多。
但搞改革,尤其是这种会动到根本利益的改革,必须得有敢试、敢担责的硬核领导。
密山县的杨红运,是更合适的人选。
对李小南来说,医改从来不只是分管领域里的一项常规工作,而是她在基层扎根多年的初心延续,也是一场检验全新发展思路的硬仗。
名单定下来之后,李小南没耽搁,马上安排行程,准备去一线实地看看。
她心里清楚,文件发下去只是开头,真正的考验在基层。
动编制、调资源、改绩效,每一步都会碰到既得利益。
再完美的方案,也得在现场边看边改。
出发那天,她只带了两个随行人员。
一个是秘书处的刘芳菲,负责统筹行程和做文字记录;另一个是省卫健委副主任、也是医改专班的副组长程浩。
三个人轻车简从,第一站直奔秦城市的广南县。
相比于她刚离开不久的宜城,广南那边的问题,显然要复杂得多。
从海州到秦城不算远,走高速大概两个小时。
“李省,咱们是先到秦城市里,还是直接去广南?”
车里,刘芳菲看李小南睁开眼睛,赶紧问了一句。坐在前排的程浩忙竖起了耳朵。
李小南是卫生口的直接领导,程浩在她上任前就在网上查过她的履历。
无论是秦城还是广南,都是李小南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在程浩看来,这次再回去,无异于衣锦还乡。
那还不得大张旗鼓,每个地方都走到?
没想到,李小南想了想,只说了几个字:“直接去广南。”
刘芳菲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忍不住提醒:
“李省,秦城市委、市政府那边已经提前收到通知了,班子领导都准备在高速路口迎接。咱们要是不到,是不是有些不妥当。”
“有什么不妥当的?”
李小南坐直了身子,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牌,语气平静但态度很坚决,“咱们这一趟是来抓试点、摸实情的,不是走拜访的流程。
秦城那边的对接,后面让专班派人去就行,没必要专门绕道见面。
再说了,要是层层迎接、层层汇报,等我们真正到了县里,听到的全是加工过的场面话。”
程浩在前面听得心头一动。
先前那点‘衣锦还乡’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
他也是从基层一步步上来的,太清楚这里头的门道了。
但凡上级领导先到市里转一圈,下面县里肯定提前排练、把问题都修饰一遍。
原本尖锐的矛盾、真实的困难,全都会被悄悄盖住。
李省长这一步,分明就是想甩开那些繁文缛节,直接跑到一线去。
“我在广南待过,当地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一些。”
李小南继续说,“工业强县有财政上的优势,但医疗体系盘根错节。说实在的,各家医院之间的壁垒反而更重。
现在正是改革启动的关键节点,我要第一时间看到最真实的状态,听到最直白的声音。”
刘芳菲听明白了,不再多说什么,马上拿出手机,告诉秦城那边行程取消。
车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
程浩琢磨了一下,转过身开口:
“李省,说实话,不少人私底下在议论,广南底子厚、财力足,按理说搞医共体应该顺顺当当的。
可从我们这两天摸排下来看,阻力恐怕比密山那边还要大。”
“猜到了。”李小南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穷县有穷县的难处,富县有富县的牵绊。密山卡在硬件差、人才少。”
“但广南不一样,经济体量大,外来务工人员就有十几万,几家县级医院实力都很强,这么多年来各自为政,早就形成了固定的格局。
现在要推医共体,要求优质资源往下沉、人员要统筹调配、薪酬体系要重构,等于动了很多人的‘蛋糕’,抵触情绪只会更强烈。
所以我才坚持先来广南,啃这块硬骨头。”
程浩连连点头,又细说起摸排到的具体问题:
“根据前期调研来看,县医院、中医院的骨干医生普遍不愿意下乡,怕影响自己的业务,也怕收入减少。
乡镇卫生院那边呢,又‘怕被虹吸’,既盼着上级医院来帮扶,又怕时间长了彻底丢掉自主权。
再加上城郊泳装产业园那边还有不少私立医院,想把它们全部纳入统一管理,协调的难度非常大。”
“这恰恰就是我们把广南设为样板的意义所在。”
李小南语气很稳,“马书记特意提出来,要选一个工业强县当试点,就是想看看我们能不能在基础好、矛盾复杂的地方,做出实实在在的效果。”
“如果广南能闯出一条路子来,省内其他经济发达的县市,就有了现成的经验可以学。反过来讲,要是连广南都推不动,那后面全省铺开就更难了。”
说话间,车子下了高速,进入广南县境内。
路两边厂房一个接一个,货运车来来往往,成片的工业园区延伸到远处,一派热闹繁荣的景象。
时隔数年,再次踏上这片土地,看着熟悉的街景,李小南心里难免有所波动,但她很快收敛心神。
“通知县里,不用搞接待。只安排分管领导、卫健系统的主要负责人,还有几家核心医院的院长参加座谈就行。
不用布置会场,也不用准备什么材料,就开门见山聊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