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没吭声的中医院院长钱国良,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李省长,您说的我们理解,可实际操作是真难。我们院本来就缺人,骨干医师再轮流下乡,本院门诊排班都转不开。
再说了,乡镇卫生院的设备和药,要啥没啥,医生下去了,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李小南并不意外,转头看向梁伟:“卫健局有没有统筹方案?”
梁伟点点头:“方案是有,市里、省里都报过。但落实起来阻力大,主要卡在人员和薪酬两块。
县医院、中医院是差额拨款,医生绩效跟业务量挂钩,下乡帮扶不但没额外收入,还可能影响本院业务,直接扣钱。
乡镇卫生院那边,基层医生本来工资就低,一听医共体,怕被收编,更怕待遇下降。”
“怕被收编?”程浩插了一句,“这倒有意思,乡镇卫生院本来就在卫健局体系内,收编不收编,有什么区别?”
梁伟叹了口气:“程主任,区别大了。现在是‘县管乡用’,名义上归卫健局管,实际上各家医院都有自己的小账本。
乡镇卫生院院长对人员、财务有一定自主权,日子紧巴归紧巴,好歹人家自己说了算。
一旦纳入医共体,人财物全部归总医院统一调配……”
后面的话不用说,在座的人都跟明镜似的。
李小南听着,目光落在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人身上。
那人穿着白大褂,外头套了一件旧夹克,从进门起就没说过话,面前的笔记本也是空白的。
她认出来了,是石鹏乡卫生院院长王德厚。
那年石鹏乡水库泄洪,德厚同志带着卫生院的人,一直冲在第一线。
“德厚同志也来了。”李小南声音放柔了些,“正好,你说说,怕不怕?”
王德厚显然没想到会被点名,更没想到李小南还记得他。愣了两秒才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发涩:“李县长……不,李省长,我说实话,怕。”
他叫的是‘李县长’,那是李小南在广南当县长时的称呼。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那个卫生院,满打满算17个人,两个执业医师,其中一个还是我。去年一年,财政拨款加业务收入,刨去工资,剩不到二十万。”
王德厚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我们不是怕改革,是怕改了之后,连这点活路都没了。
总医院要把我们收过去,县里的医生不愿意来,我们的人也留不住,到最后镇上,连个头疼脑热的都看不了,那卫生院不就成摆设了吗?”
他说完就坐下,低着头,不再看任何人。
李小南沉默了一会儿。
“德厚同志,你的话我明白了。”
她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在听,“今天在座的各位,谁有顾虑、谁有意见,都可以像他这么说。
我今天来,不是来给大家布置任务的,是来答疑解惑的。”
广南不像密山,早早就做好了试点的准备。
他们是两天前才得到消息,这两天紧赶慢赶准备,所以李小南急着过来统一思想。
她心里清楚,这些疑虑不解决在前面,后面还有得闹。
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李小南轻轻吐了口气——好家伙,当了省长还得做思想工作。
“大家心里的顾虑,总结起来无非三件事:大医院怕骨干外流、营收受损。基层卫生院怕丢了自主权、日子更难。所有人都怕‘六统一’变成简单的吞并,最后整个医疗体系乱了套。”
她身体微微前倾,摆出掏心掏肺的姿态。
“我提出组建全县统一总医院、取消基层独立法人、推行人财物事绩管六统一,从来不是要把乡镇卫生院一口吞掉,更不是要断大家的活路。”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先回答国良院长刚才的问题。”
李小南看向钱国良,“骨干医师轮流下乡,本院排班转不开、基层硬件跟不上,这是实打实的难题。
正因为有这些问题在,才需要全县一盘棋,由总医院做人员弹性调配。
总医院会按照各院区接诊高峰、基层出诊需求,制定错峰帮扶机制。同时,用全县统筹的资金,优先分批补齐乡镇卫生院的设备和药品缺口。”
医生也是人,也是吃五谷杂粮的,那收入问题就是绕不开的话题。
“至于下乡影响绩效、减少收入,省里和县里同步出专项兜底政策。
纳入总医院统一核算后,全县医疗绩效总量统筹分配,下乡坐诊、技术帮扶、带教基层人员,全部折算成有效工作量,计入个人绩效,标准不低于在本院坐诊。
多劳多得、优绩优酬,不会让愿意下去的人吃亏。”
钱国良听了,哪怕心里再不情愿,也得承认这套方案确实解决了院里最头疼的人手和绩效问题。
接着,李小南转头望向角落里的王德厚,语气缓和了几分:
“德厚同志,你担心卫生院被收编后失去自主权、家底被掏空,最后沦为摆设,这也是所有乡镇卫生院共同的心病。
我在这儿,一次性讲清楚,取消独立法人,改变的是对外资质和管理架构,不是把基层的话语权彻底拿掉。”
说着,她又把‘六统一’,一条条掰开讲了一通。
“说白了,财务上虽然是全县收支统管,但会按照分级核算、分灶吃饭的原则运行。
也就是说,各个乡镇卫生院依旧单独建账,业务收入、财政补助,优先保障本院人员工资、日常运转、小型维修。
总医院只做监管和统筹,不会平调基层的留存经费。”
说到这里,她目光扫过一众乡镇卫生院代表,语气更重了:
“你们可能又会问,那为什么要取消独立法人?”
“大家心里应该有杆秤,过去是什么情况,各家自扫门前雪,大医院抢病人、抢资源,小卫生院守着一亩三分地苟活,群众看病难、看病贵的问题一直存在。”
李小南眯起眼:“在座都不是外人,我就挑明了说,组建总医院,就是要打破壁垒,各司其职。
让县城医院主攻重症、手术治疗,乡镇卫生院承接常见病、慢性病、康复护理、上门随访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