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句话轻描淡写,但态度已经划得清清楚楚。

    李小南承认了自己现在的处境,却也在明明白白告诉郑卫平:你的分量,不够。

    郑卫平又不是听不懂弦外之音的人。

    他本来以为,李小南没了旧日那些人,肯定会慌,会急着找帮手。

    可现在一看,这女人心气高得很,压根没把他当成能依靠的人。

    看来她要等的,是位置更高、说话更有分量的人。

    郑卫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心里那点试探的念头全收了回去。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刚才那点紧绷的气氛打散:“是我心急了。不过小南,我对你的欣赏,是真的。”

    看李小南不想再聊这个话题,郑卫平叹了口气,收起了那副诚恳的姿态:“你说得对,踏踏实实做事,永远是立身之本。”

    “多谢郑省长理解。”李小南顺势接过话,把话题拉回公事上,“后续文旅项目的推进,还得麻烦您这边多多配合。”

    “分内的事。”郑卫平摆摆手,起身准备走,“我就不耽误你办公了。以后工作上有需要,尽管开口。”

    李小南起身送他,一路客客气气,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把人送出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错落的楼宇,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郑卫平看得很准。

    李小南现在的处境,确实很微妙,也有点尴尬。

    体制内,底层往上爬的时候,拼的是能力和实绩,有不少人愿意押注——毕竟下面的空缺,还有流转空间,投资回报率也够高。

    可到了省部级,路就窄了,也陡了。

    她如今人脉断层、根基悬空,正是最需要借力的时候,却也是最不敢轻易借力的时候。

    郑卫平表面上是主动示好、递橄榄枝,手里握着几个实权部门,眼下确实能给她行方便。

    但问题是——他俩本质上是一个级别的,上限也差不多。

    郑卫平充其量不过早她几年入局,资历深一点而已,起跑线没什么本质差距。

    万一将来有重要常委这样的高位空出来,今天的盟友,明天就成了直接竞争的对手。

    所谓助力,既撑不起她更远的仕途,又无法为她许诺更高层级的未来。

    食之无味,弃之更不可惜。

    李小南心里通透至极。

    眼下最稳、也唯一能走通的路,从不是仓促选择,而是沉下心来做出实绩,做出足够亮眼、足以出圈的工作成效,主动闯入更高层的视野。

    唯有被顶层看见、纳入储备视野,她才有真正破局、打破职级天花板的本钱。

    接下来几天,没了人情上的烦扰,李小南一头扎进了繁杂的工作里。

    常常是上午刚处理完一堆材料,下午就带着工作组出去调研,忙的团团转。

    这天午后,她刚从城郊一个文旅配套项目的现场赶回办公楼,还没喘口气,兜里的电话就跟催命似的响了起来。

    “方秘书长,什么事?”

    方程的声音带着点着急:“李省长,杨省长请您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

    杨建中,是前年从苏东省调过来的。

    苏东是全国数一数二的经济强省,营商理念、产业发展思路都走在最前面。杨建中也带着那股务实干练的作风,在海河省的班子里独树一帜。

    这是李小南上任以来,第一次正式单独面见这位省政府主要领导,算是两人上任后的第一次深谈。

    李小南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有点乱的衣着,拿起记满了调研要点的笔记本,快步往主楼走去。

    一路走过去,走廊里来往的工作人员纷纷侧身行礼,她点头回应,心里却已经沉静下来了。

    一把手主动约谈,绝不只是寒暄两句,多半是要全面了解她近期的工作进展,同时敲打敲打、明确方向。

    她抬手敲了敲门,听到回应后推门进去。

    杨建中正站在落地窗前翻文件,听见动静转过身,见她进来,抬手示意她坐,没有居高临下的威严,反倒多了几分从容随和。

    “坐吧。这几天看你连轴转,跑现场、理台账,动静不小啊。”

    “都是分内工作。”

    李小南在沙发上坐正,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如实说,“刚接手分管板块,几条线都有问题,尤其是新组建的文旅厅,机构整合之后积了不少弊病、秩序挺乱的。

    我想着多往一线跑跑,把真实情况摸扎实了,才好对症下药。”

    杨建中走到对面沙发坐下,亲手给她倒了杯热茶,目光落在她厚厚的笔记本上,语气和缓:

    “新部门整合,最忌讳急于求成、大动干戈。

    你能先划定临时权责、压实项目责任,稳住基本盘,再慢慢梳理流程、化解矛盾,这个思路很稳妥,看得出来是干实事的作风。”

    得到肯定,李小南微微欠身:“多谢省长认可。

    目前文旅厅内部涣散的风气已经好转了不少,积压的项目也逐一明确了整改时限,只是距离真正的深度融合,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除此之外,教育、卫健领域的基层摸排也在同步推进,不少隐藏的问题和诉求,我都逐一记下来了。”

    “嗯。”杨建中点点头,语气渐渐沉了下来,聊起了省府班子的现状,“你年纪轻轻走到副省长这个岗位,在全省干部里很扎眼。刚到班子里,少不了有人起心思。”

    话点到为止,但句句都戳中了这几天大院里暗流涌动的局面。

    李小南神色坦然,没辩解,只静静听着。

    “海河省想要往前赶,靠的是整个班子凝心聚力抓发展,而不是别的什么。”

    李小南心里清楚,这话既是敲打,也是告诫。

    “省长说得对,我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沉下心,踏实做事。”

    “有这份定力很好。”

    杨建中脸上露出一丝赞许,随即把话头转向具体工作,“文旅不光是文化事业、民生板块,更是拉动消费、盘活区域经济的重要抓手。

    苏东这些年一直走‘文旅赋能产业、产业反哺民生’的路子,你可以多借鉴,结合咱们海河省实际,做出咱们的特色。”

    他顿了顿,继续说:“教育、医疗事关千家万户,是民生底线,容不得半点虚功。

    这三块工作抓好了,既是民生答卷,也是你的立身名片。”

    “小南同志,日后工作推进中,遇到任何问题,不用有顾虑,直接向我汇报,该省里兜底的,都会兜底。”

    按理说,话聊到这儿,也应该结束了。

    但李小南是谁!

    她是那种、没杆子都想往上爬两下的人,更别说这会儿,省长已经把话头递到嘴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