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组走后的第三周,省委的红头文件就下来了。
那天下午,李小南正在康养小镇三期工地上看现场。
工地上灰大,风呼呼地吹,她戴着安全帽,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陈晨一路小跑过来,手里攥着那份传真,脸上又高兴又着急。
“领导,省里的任免文件到了。”
李小南接过,快速扫过那几行字。
‘提名李小南同志为海河省人民政府副省长人选,负责教育、科技、文化、卫生健康、体育工作。免去其宜城市委书记职务。”
副省长。
分管教科文卫。
半点不差。
从正厅到副部,这一步跨得不可谓不大。
李小南把文件折好,塞进文件袋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语气跟平时开会布置任务一样平静:“走,回宜城。”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她想象的要快。
她人还没到市委大院,手机就震个不停。
李小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没急着接。任由那些祝贺的、试探的、感慨的消息,全堆在通知栏里。
车子开进市委大院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
李小南走到办公楼门口,就看见毛宇宁正站在走廊尽头抽烟。
烟雾袅袅地升起来,在光柱里打着旋。
他在等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
毛宇宁掐了烟,跟着她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外头那些窥探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一并被挡在了外面。
“你来得正好,我刚要找你呢。”李小南一边说,一边给毛宇宁倒了杯茶。
毛宇宁双手接过:“恭喜了,书记。”
语气里头没有恭维,也没有酸意。
而是一种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才有的、打心底里发出的感叹。
虽说是分管教科文卫的副省长,排名靠后,但靠后怎么了?
靠后也是副部级啊!
全省那么多干部,有几个能坐到那个位置?
别看从正厅到副部,只差一级,但就这一级,想迈过去,犹如天堑。
多少地级市的书记市长,熬了一届又一届,到最后要么平调到省直机关等着退休,要么直接退居二线。
能在五十岁以内跨进副部级的,凤毛麟角。
更别提,对面的女领导,比他还小上几岁。
李小南坦然地接受了他的恭喜,“运气好罢了。”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她在宜城这些年,干的固然出色,但仅凭一地政绩,未必就能稳稳叩开副部级的大门。
毕竟到了厅级这个层次,最不缺的就是能干的人。
她能走上这个位置,只能说——赶上了。
正好孙兰要再进一步,这个位置缺人,她这几年的路子又正好对得上,孙兰又刚好看重她……很多因素凑到一起,才有了今天。
分管教科文卫,不像管经济那样能上马大项目、大产业,短期内把GDP冲上去,拿出立竿见影的成绩。
这个口子出彩慢,但它是深耕民生、厚积薄发的长线活儿。
更何况,再过不久,那场持续三年的新冠病毒就要来了。
在这个位置上干好,未必就比分管经济口的差。
毛宇宁放下茶杯,摇了摇头:“有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不过,您接下来担子更重了。教科文卫覆盖面太广了,教育基建、科研成果转化、文旅布局、医疗卫生改革……全攥在手里。
全省那么多市县,情况参差不齐,比光守着一个宜城难多了。”
毛宇宁来宜城之前,在旅游局蹉跎过两年,对这些口的复杂程度,还是心里有数的。
“在其位谋其政,干工作哪有容易的。行了,我的事说够了。”
李小南放下茶杯,话锋一转,“说说你吧,宜城这一摊子,大半就要交到你手上。”
“今天关起门,咱们不说客套话。我把手里要紧的事一项一项跟你交代清楚,这样就算我走了,也能放心。”
毛宇宁放下茶杯,神色端正:“您说。”
“先说头等大事,医改。”
李小南伸手点了点桌角那厚厚一摞装订好的台账,“宜城的医改试点有多重要,不用我多说。
卫健部门牵头的县域医共体、乡镇卫生室改扩建项目,后续资金拨付、和省卫健委的常态化对接,你多费心。”
她顿了顿,“这块必须定死,不能出一点问题。”
毛宇宁点头:“我会的,书记。”
李小南又扔给他一盒材料:“这是绿色产业和康养项目的资料。”
毛宇宁随手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标注看得他头皮发麻。
“这也太细了。”
李小南没理他的调侃,手指点着卷宗里的条目,一条一条往下说:
“万福康养小镇三期,我刚从工地回来,主体施工没问题,你不用操心。
但是二期有个尾巴,土地报批卡在省自然资源厅了,一直没批下来。
我把前期跟谁谈的、谈了什么、该找哪个处室负责人,全部整理在这个档案盒里了,用到的时候,直接翻。”
毛宇宁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刷刷刷地记了起来。
“还有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守好宜城的生态红线。
不管谁来投资、谁来谈项目,只要触碰环保底线的,一律免谈。不能为了短期GDP放宽环保准入。”
她看向毛宇宁,眼里满是凝重:“这个口子一旦开了,就是自掘根基。”
毛宇宁皱眉,“你放心,生态红线的事,我跟您的态度一样。”
李小南微微点头,靠回椅背里,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行了,能交代的就这些了,后面有什么事,咱们再联系。”
毛宇宁合上卷宗,拍了拍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感叹道:
“您这哪是交接工作啊,这是把宜城未来三年的路,都提前铺好了。”
李小南没接话。
她只是忽然懂了——当年郑卫平离开淮州那会儿,心里头是啥滋味。
人走了,政策能不能留下,是个未知数。
辛辛苦苦铺了多年的路,要是人走政息,几年的心血付诸东流,又怎能不遗憾呢!
好在,毛宇宁是个明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