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小南照常准时到市委大院上班。
穿的衣服、走路的步子、跟人说话的态度,跟平时看不出半点不同。
晨会照常开,布置了产业督导、康养小镇三期扩建、岭城林果公用品牌申报这些常规工作。
她讲话还是那么条理清楚,丝毫没有因为要调岗,而心浮气躁。
可一连几天下来,身边的人还是慢慢发现了点变化。
以前李小南什么事都要亲自抓、亲自盯,现在的她,开始一点点放权了。
具体表现为,省医科大定向人才落地的签约这事,原来是她亲自牵头的,却在常委会上,正式交给了毛宇宁对接。
还有全域农品公用品牌开拓长三角市场的项目,也移交给了副书记杨利民统筹,让他跟进后续招商和资质申报。
到这一步,就算是傻子也看出来了,不对劲。
会议结束,常务副市长牛有成跟着她进了办公室,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书记,最近省里是不是有啥动静?”
李小南正签文件呢,头都没抬:“省里动静大了去了,你天天看新闻不知道?”
牛有成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追问,识趣地走了。
他前脚刚走,毛宇宁后脚就敲门进来。
李小南皱了皱眉:这一个两个的,都不用工作嘛!
“什么事?”
两人搭了四年的班子。
有过磨合期的磕碰,有过意见不同的争吵,更有一起扛事、一起背锅的交情。
要说信任,是有的。
要说防备,也从没彻底放下过。
官场上的搭档,大抵如此。
“现在就交接上了,怎么,要动了?”
李小南放下笔:“毛市长,你不是刚当领导的人了。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你应该清楚。”
毛宇宁也没局促,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一坐,眼里带着几分笑意:
“我这不是心里没底嘛。突然接下定向委培这么关键的项目,怕领会错了你的意思,耽误了跟省医科大的签约。”
共事四年,彼此的脾气早就摸透了。
李小南嘴上守着组织纪律不肯透露半个字,手上却把整理好的一摞调研台账推到了他面前。
台账分门别类,从前期谈判纪要、经费预算,到院校对接的关键联系人备注,密密麻麻全标注好了。
“项目前期所有的难点、省里预留专项扶持资金的对接口径,全在资料里。
后续签约流程,卫健、人社那边我都提前打过招呼。遇到拿不准的事,随时可以打电话沟通。”
毛宇宁翻了两页厚厚的材料,心里那点试探的心思慢慢就消了。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清楚在没有正式发文公示之前,人事变动是涉密的,李小南守规矩也正常。
“明白了,规矩我懂,不该打听的我不再多嘴。”
毛宇宁合上卷宗,神色认真起来,“既然交到我手上了,我肯定盯紧了落地,绝不让医改人才培育这事半路掉链子,不给宜城的医改样板拖后腿。”
李小南微微颔首:“这就够了。宜城这些年,打下这个底子不容易,不管后续班子怎么调整,康养、文旅、绿色农业这几条主线不能断。
不光是人才项目,后续康养小镇三期建设,你也要多上心。”
“我记下了。”
毛宇宁顿了顿,起身的时候又补上一句,“牛有成方才来找过你吧?你这突然交棒,下面难免心思浮动。”
这话一点不假。
李小南这七年不是白待的。
她对宜城来说,就像定海神针一样。
这些年,她亲自抓核心工作、统筹跨部门资源、顶住改革阻力,全市干部早就形成了依赖——遇事等她拍板,难题等她协调。
可一个城市的发展,不能全拴在一个人身上。
提前移交这些重点项目,也是她有意倒逼毛宇宁、杨利民等核心班子成员接手统筹权责,摆脱对她的个人依赖,让班子独立扛事、独立破局,避免人走政息、班子失能。
“浮动只是暂时的。人总要学会自己立住,项目总要有人接手,早交接、早磨合,对宜城最好。”
毛宇宁走后,李小南又埋头批那永远批不完的文件。
半个月后,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组如约而至。
这几年整个海河省人事变动很大,调走的调走,退休的退休。
这一组考察人员,李小南竟一个都不认识。
带队的叫方浩,是去年从上面调下来的,四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但每句都能说到点子上。
“方部长,欢迎。”李小南伸出手。
省里的人事酝酿都要经过组织部,知道内情的方浩,自然不敢拿乔,十分客气的回握了一下:
“李书记,久仰。”
两个字,尊重,客套,但也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李小南心领神会,收回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会议室准备好了,方部长请。”
考察组的程序是固定的,到哪儿都一样:民主测评、个别谈话、查阅资料、听取汇报。
一套流程走下来,整整两天,滴水不漏。
李小南没有刻意去打听谈话的内容,但还是有些风声会传进她耳朵里。
没办法,宜城就这么大,市委大院就这么几间办公室,谁跟考察组说了什么,多少会漏出一些只言片语。
虽然好话居多,但也有人说“她作风强硬,不给人留面子”之类的话。
这些评价,她都能猜到。
她又不是RMB,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考察组走后,李小南又恢复了往常的工作节奏。
唯一不同的。
以前她开会,从头讲到尾,每一个环节都要亲自把关。
现在她学会了先听别人讲,等大家都说完了,她才开口,而且说的不再是具体的操作细节,而是方向性的意见。
这些变化,身边的人看得最清楚。
再结合省委考察组下来的事,几乎所有人都心里有数了——李书记,怕是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