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桃从云山峰下来，一路上都在盘算。
思过崖这地方，她和重烨都熟，冬天冷夏天潮，洞里除了石头什么都没有。
重烨那副样子被扔进去，不给药，活生生疼死也说不准，这般身躯可得好好补补。
周冕说不准送药，又没说不准送吃的，没说不准送被褥。
钻空子这种事，虞桃可是行家。
她连忙小跑回自己屋里翻了一遍，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子。
箱子里是她这些年攒的全部家当：一个破旧的暖手炉，两床旧褥子，还有几本大师兄从山下带回的话本子。
她把能用的东西全塞进包袱里，鼓鼓囊囊一大包，背在肩上就往药房走。
孙絮帮她拿药，这会儿应该已经拿到了吧。
费劲巴力走到药房门口，虞桃老远就看见孙絮站在台阶上，两手垂在身侧，空空如也。
那张小圆脸上的五官扭曲在一起，头顶隐约冒着热气。
虞桃把包袱放在身侧，气喘吁吁道：“药呢？”
闻声孙絮抬起头，双手叉腰。
“桃子，你可算来了！”
“怎么了？”
孙絮摇摇头，小手一指。
虞桃顺着手指方向看去，一个身高只到她下巴的小男孩。
那小男孩不过八九岁，头上扎着个冲天辫，两条小短胳膊往药房门框上一横，仰着脸看她，脸上的表情却老成得像个八十岁的坐堂大夫。
虞桃朝孙絮挤眉弄眼，两个人对上眼神仿佛在说，这下完蛋了是这小子。
她连忙把孙絮拉到一边，问问怎么回事。
“温师弟说...”孙絮咬着下唇，小声说，“说以后都不会给你药。”
“什么？”
虞桃以为自己听错了，凭什么不给。
她回头瞥了一眼温晏那张傲得飞起的脸，切了一声转头向孙絮说道：“为什么？”
孙絮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因为你现在是药房的黑名单榜首。”
她虞桃无妄宗头号混子，戒律堂常客，思过崖荣誉楷模，如今又多了一个，药房黑名单榜首。
“凭什么，我又没偷他们的药！”
“你是没偷...”孙絮小声嘟囔，“只是赊账不还，找上门你就砸他们药房...”
“行了行了，”虞桃一把捂住她的嘴，左右看看有没有人经过，“那些都是陈年旧账，他们怎么还记得？”
“人家药房有个账本，”孙絮掰开她的手，伸出两只手比划一下，“这么厚一本，专门记你的。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连你打碎药房几个药罐都记得。我师父说了，你的名字就挂在账本第一页，加粗描红。”
虞桃嘴角抽了抽，这偌大的药房怎么这么小心眼？
她承认自己平时是有点不拘小节，但没想到这些人居然小气到记账。
“那报你的名字，”她压低声音，胳膊肘碰了碰孙絮，“你不是药修吗？这可是你地盘！”
孙絮轻叹口气摇了摇头，两条麻花辫都跟着她摇头的动作左右甩起来。
“报了！我说是自己用的，结果温晏知道咱俩关系，直接把我的名字也划了，说我俩蛇鼠一窝，以后拿药也得找师父批准了。”
她说到这里，眼神死死盯着温晏，恨不得上去在他脸上画个小乌龟。
“这个死温晏，我还是他师姐呢！你评评理，我一个正儿八经的药修弟子，拿药还得找师父批准，传出去我还怎么在宗门里混？”
虞桃看着她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深吸一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同仇敌忾的意味。
“等着，我去找他理论。”
她用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孙絮心领神会，嘴角上扬跟她点点头，跟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换上不好惹的表情，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朝温晏靠近。
“一会看我眼色行事。”
孙絮眼神犀利，双臂环抱在胸前，走起路来活像个来收保护费的山匪头子。
虞桃则是双手叉腰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抖抖腿，显得她们很不好惹。
“又是你。”温晏面无表情地说。
虞桃背靠石柱，一脚踩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上下打量一番这个小不点。
她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但从温晏那张波澜不惊的小脸上来看，这招好像不太管用。
虞桃把声音压得低沉，不懈地说道：“师弟，我劝你识相点！”
孙絮在一旁频频点头，竖起大拇指给她助威。
“威胁同门，加一条。”温晏头都没抬，从袖子里掏出个小本本，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笔，舔舔笔尖，刷刷地往上写，“回头我会禀告师父。”
孙絮和虞桃两人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僵住。
刚才那副不好惹地架势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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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上讨好般的笑容。
温晏根本不理会，只是抬起眼皮看向虞桃，冷哼一声：“又是你。”
虞桃朝他眨眨眼，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真诚一点：“什么叫又是？我这不是好久没来了吗？”
“三天前你顺走了一瓶续骨丹，”温晏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五天前你假借孙师姐名义，拿走两颗安神丸，七天前你来拿过三瓶接骨膏，九天前...”
“行行行，打住。”虞桃连忙打断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有点挂不住了。
这小子是账房先生吗？记忆力这么好怎么不下山去考功名，在这药房当弟子真是委屈他了。
温晏放下手指，两只大眼睛死死瞪着虞桃。
虞桃被他瞪得浑身不自在。
这小子明明比她矮了一个头，站直了才到她下巴，怎么气场这么足？药房是不是专门培养出来对付她的？
“小师弟啊，”她换了个策略，蹲下身来跟温晏平视，语气放柔和了几分，“你看，咱们都是一个宗门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把关系搞得这么僵？这样，你让我进去拿点药，回头我帮你做件事，怎么样？”
温晏歪了歪头，冲天辫跟着歪到一边，缓缓开口道：“你能帮我把被你砸碎的炼丹炉修好？”
“呃...不能。”
“你能帮我把去年被你砸碎的药罐子重新烧一套？”
“这个...不好办。”
“你能帮我把你赊的账还清？”
虞桃沉默了，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在给她提醒这些年做的错事，若是她真能做到，也不至于上黑名单榜首。
温晏见她这副样子，嘴角微微上扬，把手里的小本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又要往上写。
“等等！”孙絮忽然冲上来，一把按住温晏拿笔的手，“师弟，咱们有话慢慢说，别动不动就记本上行不行？你这样搞得我们很被动啊。”
温晏抬眼看她，声音平淡毫无波澜：“孙师姐，按规矩办事，不被动才不正常。”
孙絮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虞桃蹲在地上，看着面前这个油盐不进的小不点，脑子飞速盘算着。
硬闯肯定是不行了，这小子虽然年纪小，但在药房的地位不小，正闹起来惊动了药房的长老，她罪加一等不说，孙絮也会被她连累倒霉。
软磨硬泡也没有用，这小子软硬不吃。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