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对于虞桃来说太熟悉了。
锁链晃动声传来,重烨缓缓抬起头,脖子像支撑不住脑袋的重量,晃了晃才稳住。
他嘴角还在淌血,鼻梁上的那道伤在他白皙的脸上特别明显,额角上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那双丹凤眼有些恍惚地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方玄的脸上。
“我...愿意...”
三个字说的含糊不清的。
虞桃愣在原地,缓缓脱口而出:“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重烨没看她,硬撑着想站起来,但锁链把他的双臂高高吊着,膝盖刚离地半寸又重重砸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试了几次,终究是站不起来。
他就那么跪着,抬起头,对着戒律堂的大门。
“弟子...重烨,”声音被血堵得含含糊糊,却两个字两个字地往外挤,“自愿...受三道天雷...以证清白。”
虞桃下意识握紧拳头,咬紧牙关,要不是同心契在身,此刻的她恨不得冲上去,打他一顿。
他想干什么?他若是死了虞桃可怎么办?自己想死别拉着别人下水啊!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想去解那锁链,锁扣深深勒进重烨的手腕,她的手指碰上去,全是温热的血。
“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天雷是能随便受的吗?”
重烨偏过头来看她,隔着散落的头发。
“我不会死,你别管了。”
听到这话,虞桃手上动作一顿,她张了张嘴,想骂他,想动手,想像以前一样揪着他的衣领狠狠打他一顿。
可她手刚伸出去就顿住,因为重烨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的地方了。
她冷静下来绕到他面前,蹲下身,逼着他看自己的眼睛。
“你以为天雷是开玩笑的?那东西劈下来...”
“不必再说了。”
重烨打断她的话,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戒律堂的门终于开了,周冕从里面走出来,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花白的胡子在日光下有些透明。
“方玄,”周冕目光扫过石柱上的锁链,声音有些干涩,“这锁链...是谁锁的?”
方玄没有说话,人群里有人低下了头。
周冕沉默片刻,没有追问,只是走到重烨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都跪不住的弟子。
“何至于此。”他说。
重烨闭着眼睛没有回应,身旁的虞桃听得见他微弱的气息。
“周长老,捕妖珠...我有话要说!”虞桃连忙上前,“这件事有重烨无...”
话还没说完,周冕伸出手,一记冷眼示意她闭嘴。
她被弄得一头雾水,为何不能说?
周冕转过身,看着周围弟子的愤恨不平的眼神,看着方玄那张联名贴,最后看向满身是血的重烨,重重叹了口气。
“既然重烨自愿受天雷以证清白...”他顿了顿,拳头不自觉握紧,“那就依门派规矩办吧!”
虞桃心往下沉,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说:“周长老!”
这个老山羊明知重烨现在这般样子,根本承受不住。
周冕没有看她,抬起手,示意执事堂弟子上前解开锁链。
锁扣从石柱上被卸下来的瞬间,重烨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没了支撑摔倒在地。
两个人执事堂的弟子连忙上前架住他的胳膊,才没让他栽倒在地。
重烨的双臂被吊了太久,手腕上的血把袖子染透了,两只手无意识垂下去,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带他去问雷坛。”周冕转过身,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执事堂弟子留下,其余人等...”
他顿了顿,后头看着周围的弟子。
“不许跟来。”
说罢,头也不回的往问雷坛走,背影佝偻了几分。
执事堂的弟子架着重烨跟在后面。
重烨的腿勉强能迈开步子,脚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血印。
虞桃看着深蓝色的背影越走越远,心里很不是滋味。
周围的弟子早已散开,只剩方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手里握着的联名贴缓缓掉落在地上,垂着头往回走。
虞桃指甲掐进掌心,自证?自证又怎么样?那些人只会相信他们所看到的东西。
她想起刚才重烨说他不会死,怎么不会?他要是死了,她也活不成!
虞桃想追上去,手腕被人拽住。
她回过头,看见孙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神色沉沉地冲她摇了摇头。
“别去。”孙絮的声音很小,“问雷坛已经起阵了,你再闹,只会让他难堪。”
虞桃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重烨的清白,赵成义也莫名其妙的死了,如果她此刻说出子母符,只会被打上包庇的罪名。
毕竟,早在百年前万煞之主陨落时,那些有关于煞的传说,早就没了。
谁会相信一个不存在的子母符?
他们只在乎自己看到的,重烨活着,方鹏死了。
这早就已经说不清了。
...
问雷坛在宗门的云山峰上。
虞桃没去,此刻正站在戒律堂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着天边的云层一点一点聚拢,变成灰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云层里劈下来,落在山峰顶上。
轰隆一声,大地都跟着抖三抖。
虞桃站在门口来回踱步,急得咬手指。
白光散去之后,云层没有消散,反而越聚越厚。
紧接着,第二道天雷落下,这一次的雷光比第一次更亮,像把刀一样要把云山峰劈成两半。
天色暗得吓人,明明是正午,却阴得像晚上。
雷声还没停,虞桃手腕上的寂无猛地颤了一下,镯身上的光芒急促地闪烁着。
“他在硬抗...”寂无的声音比之前要好一些,“为了自证清白不肯用灵力防御。”
虞桃无语了,牙齿磨得嘎吱响,这人怎么会这么倔!
手上的同心线急促地闪烁,频率快得像是在抽搐,虞桃感受到一股刺痛从胸口传来。
“他撑不了多久。”虞桃紧皱眉头看向云山峰。
寂无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主人,放心吧...他死不了,他心里有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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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个屁数!”虞桃双手环抱怒骂一声,“他那个人,从来都是先把事扛在身上,抗不抗得住另算。”
孙絮站在她身边,见她脸色发白,自言自语的,忍不住拽了拽她的袖子:“桃子,你先别急,重烨是金丹期,三道天雷应该...”
话还没说完,虞桃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不行。”她的声音很轻,“我不能让他拿我的命去赌。”
话音刚落,云层里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
第三道天雷要落下来。
虞桃闭上眼睛,也想赌一把。
赌什么...赌她体内能用的是什么。
煞骨被封之后,一身的本事被压得七七八八,只剩下点阎罗王都头疼的煞气,在经脉里慢慢流淌。
平日里她从不都这仅剩的煞气,一来怕让天界那帮小人发现,二来是煞气一动,业火印就会跟着发作,烧得她浑身骨头疼。
但现在,她体内有重烨的灵力压着业火印,是唯一能动用煞气而不会被反噬了,这就是她要赌的。
“寂无。”她在心里叫一声。
“主人?”
“帮我引路。”
寂无没有问她要做什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随后镯身上的光芒亮起来。
“天雷属极阳,煞气属极阴。您要用煞气引雷,把第三道天雷的伤害分到自己身上?”寂无声音有些急促,“但您可知道,您现在这点煞气,能不能引动天雷另说,就算引动了,成功了,您的经脉未必承受的住!”
“受不住也得受。”虞桃说,“他死了我照样活不成,与其让他赌命,不如我来。”
她说完这句话,不再理会寂无的劝阻,双手结印将体内那点微薄的煞气尽数调动起来。
煞气从丹田里涌出的瞬间,虞桃感觉到耳后的业火印猛地烫了一下,烫得她脖子猛地一缩。
但没过一会,一股温凉的灵力从同心线的另一端渡过来,将那股灼热感压下去。
是重烨。
他在问雷坛上硬抗天雷,却有闲工夫用灵力渡到她身上。
虞桃错愕,随即咬着牙骂了一句:“闷葫芦,你护好自己就行了,管我做什么!”
她没时间多想,将浑身仅剩的那团煞气送入同心线,往云山峰的方向延伸过去。
煞气触碰到的瞬间,虞桃浑身一震。
她借着同心线,看到问雷坛上的场景。
重烨跪在坛中央,单手撑地,身上的衣裳已经被劈得焦黑,背上的本就出血的伤口,裂的血肉模糊。
周冕与三名执事堂弟子,施法引雷锁阵。
虞桃看着他垂着脑袋,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左臂还撑在地上,死死扣着地砖上的缝隙。
他没有用灵力防御,而是将灵力护在金丹周围,护着那颗好不容易结成的金丹不被天雷震碎。
头顶的云层正在凝聚最后一道天雷,虞桃深吸一口气,将煞气猛地甩出去,缠住了问雷坛上方的云层。
第三道天雷落下来的那一刻,虞桃立刻双手结印,指向云层。
“煞引玄雷,阴阳相缠;以我煞身,代惩天刑!”
云山峰顶上炸开了一道白光,照得半边天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