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开,外头的日头正烈,刺得她眯起眼睛。
方玄站在院门口,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弟子,一个个脸上都黑的不像话。
方玄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血丝爬满眼白,快要炸开来,他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看着虞桃出来,往前迈了一大步。
“方玄?你带这么多人来我院子,是想帮我除草还是修屋顶?”虞桃靠着门框,抱着胳膊故作轻松。
他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虞桃,那眼神让她心里发毛。
面前这个家伙,仗着他哥是金丹,在宗门里一向是横着走的德性,脸上常年挂着副欠揍的笑,虞桃觉得他不对劲。
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又像是要把谁生吞活剥了。
“虞桃...”方玄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石子划在地面上,“你...相信他,为他出头是吗?”
虞桃微微皱眉,站直了身子。
“是。”她回答道。
方玄冷笑一声,那笑声让人听得毛骨悚然:“那你知道...他把我哥害死了吗?”
院门口的风忽然停了,院中陷入寂静。
听见这话,虞桃猛地瞳孔一缩。
死了...怎么会?昏迷前明明还好好的...
“...什么?”
“赵成义也死了。”方玄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两个人都死在医堂,一个时辰前的事。我哥便死了,然后赵成义醒了,说了好多胡话,一头撞死在墙上。”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
“尚师姐醒了,但...失了魂,如同活死人。”
虞桃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方鹏死了?赵成义也死了?她刚从方鹏的记忆里出来,难道是因为反噬的缘故,害死了方鹏?那赵成义自杀算什么?
方玄冷喝一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来告诉我,他重烨是不是被冤枉的!”
虞桃缓缓摇摇头,张了张嘴想说话,但不知为何就是发不出声音。
见她不说话,方玄忽然伸手狠狠推了她一把。
她一个没站稳,往后踉跄两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干什么?”孙絮冲上来挡在她面前,“方玄,你别动手!”
方玄回头看了一眼孙絮,眼睛里此刻含着热泪,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们,肩膀在发抖。
“我恨不得杀了你们所有人!”他嘴里不停碎碎念道:“我没哥哥了...”
虞桃的脑袋直发蒙,后背火辣辣地疼。
“真是可笑,要冤枉一个人是用命来承担结果吗?”
她从门板上直起身来,低下头喉咙发干,可在记忆里看着的一切都不是假的,不是重烨的错,他也是受害者。
可是看着方玄那张脸,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该说什么呢?谁会用命来冤枉一个人?可是这事牵扯太多,煞气子母符这些说出来谁会信?
这些话只能在心里想,但却说不出。
方玄挺直腰板,转身就走,他身后那七八个弟子也跟着转身,脚步声稀里哗啦的。
“方玄,”虞桃忍着背痛,追出去两步,“你去哪?”
方玄头也不回,拳头却握得更紧了。
“戒律堂。”
虞桃心里咯噔一下,顾不上跟孙絮解释,拔腿就跑。
...
戒律堂前的广场前,围绕着一大圈人,人群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里三层外三层,外围的弟子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里看,里圈的弟子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
虞桃奋力挤进人群里,身板虽小,好在力气比较大。
等她好不容易挤到前排,看见的是这样的一幕...
重烨跪在戒律堂门前的石阶下。
跪得笔直,双手被人用铁链牢牢锁住,嘴角渗出血来,但眼神却异常平静,背上是被藤条抽打的痕迹,血已经在他深蓝色的弟子服上,浸透大半,另一半都已经干透了。
重烨双眼已处于迷离状态,口中不断吐出血来,身后的方玄手拿藤条不愿收手,一下接一下的抽打在他身上。
许是打累了,方玄大口喘着气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一张纸。
虞桃认得那张纸,是弟子们联名上书,下决定,用的就是这种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朱砂红得刺眼,最上头三个大字:“逐重烨”
“我哥没了。”方玄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赵成义死了,尚师姐人活着,魂没了。”
他把那张纸举过头顶,转过身去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声音越喊越高,越来越沙哑。
“一场试炼,四人进去,只有重烨站着出来!他连个重伤都没有,只有皮肉伤!”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跪在地上的重烨,指尖都在抖。
“他凭什么?凭什么四个人里就他没事?凭什么我哥死了他还活着?凭什么!”
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一样,嗡地炸开来。
“对!凭什么!”
“捕妖珠的事一直没个说法,不能就这么算了!”
“重烨这么迫害同门的祸害,就应该赶出去!”
周围的议论喊叫声此起彼伏,像一把又一把的刀子,从四面八方朝着重烨扎过去。
虞桃垂着脑袋,有些气愤,这些话理都是歪的。
四人里他又不是毫发无伤地出来的,怎么小伤不是伤?偏偏要危害到生命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吗?
她站在人群里,被推搡着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越过面前的人影,落在重烨身上。
重烨还在跪在,死咬着牙。
没有辩解,没有抬头,眼睛里面都充着血,两手被捆绑着都勒出血来了。
虞桃看着这副场面,像极了记忆里那个浑身是伤,左臂痛到抬不起来,还要死撑着挡在狼妖面前。
一样的沉默,一样的死倔。
“说话啊!”方玄一把揪住重烨的头发,把他硬生生从地上拽起来半截,“你平时不挺能打的吗?你说话啊!你到底都干了什么?!”
重烨吃痛往后仰,血顺着喉咙往下流,呛得猛咳起来,有些呼吸困难。
方玄的拳头举起来了,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扭曲。
看见这一幕,虞桃怒火压过理智,握紧拳头咬紧牙关,向前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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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步,想去阻止方玄,她怕,怕重烨扛不住。
但下一秒,手腕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拽住。
她冷静下来,回头一看,是孙絮。
“别,”孙絮冲她摇了摇头,压低声音,“你现在冲上去,他们只会说你包庇。”
虞桃紧咬着下唇,掰开孙絮的手指,继续往前走。
“冷静!他死不了...”
寂无虚弱的声音响起。
她脚步被寂无施法拽住,就这一顿的功夫,方玄的拳头已经砸下去。
第一拳打在重烨的嘴角。
闷响过后,嘴角的血越涌越多,顺着下巴滴进衣裳里。
重烨的头偏了偏,又被方玄死死拽回来。
第二拳打在鼻梁上。
虞桃透过寂无听见一声脆响,不是骨头断了,但也差不远了。
鼻血涌出来,重烨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第三拳还没落下来,因为围观的弟子里有人先开了口。
“你打他有什么用?”说话的弟子虞桃认得,是平时跟方玄混在一块的那个瘦矮个,“打死他也不会说的。”
方玄喘着粗气,拳头悬在半空中。
“你说得对,”他忽然松开了重烨的头发,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冷了下来,“打他没用。”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戒律堂紧闭的大门上。
“那就不用打了,直接让他以死谢罪怎么样?”
人群安静一瞬。
“你疯了吗?”虞桃挣脱禁制,朝他怒吼道,“此时还没查清,你凭什么下结论?”
闻言,方玄冷着脸朝着人群一个个看去。
虞桃被人群埋没到后面,此刻的气得全身都在发抖。
“好一个美救英雄啊!”方玄听出她的声音鼓掌,嘴角扯着凉薄的笑,眼里满是戏谑,掌声里裹着嘲弄。
他冷眼瞥了一眼,此刻痛晕过去的重烨,满眼的嫌弃。
沉默片刻他用手指着跪在地上的重烨,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便受三道天雷,以证清白!天雷之下无虚言,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怎么样?”
虞桃瞳孔一缩,三道天雷?以重烨现在的身子骨,一道下来,人就不行了。
那她不也跟着死了吗?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她还没活够呢!
她猛地抬眸看向方玄,天雷是宗门惩戒重罚弟子的手段,这根本不是什么“以证清白”,这是变着法子要重烨的命。
“方玄...你真是疯了!”虞桃的声音从人群里再次炸开,挤到最前面。“天雷是什么你心里没数吗?”
方玄转过头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笑。
“心疼了?”
“心疼个屁!”虞桃气得声音直发抖,“我是怕你把他弄死了,捕妖珠的事就彻底没人知道了!”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虚。
围观的弟子们,开始议论纷纷,有人赞同方玄的做法,有人上太过分了,还有人甚至开赌局,赌重烨会不会死。
“好。”
一道微弱的声音从石阶下传上来,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