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知远听到少女说的最后那四字,弯眉调笑道:“别太过分?”
楼照溪皱眉道:“你想怎样?”
少年又凑近了些,抓起她的手,轻轻按在了巫偶的额间,将头顺势埋在她肩头。
“待一切结束,我当然会从阿禾这里讨回来,你可不许耍赖。”
她看着楚知远搭着的那只手,右手虎口竟有一颗红痣,在白皙修长的手上显得有几分糜艳。
“发什么呆?”楚知远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笑意。
少女回神,摇了摇头。
“阿禾要早些醒来。”他说罢,松开手起身。
楼照溪抿了抿唇,将袖中的花苞抛了过去,这次少年倒是没有拒绝,接住后在手中端详起来。
她嘱咐道:“这个可以传音,有事不要逞强,符纸千万不能破损。”
“若一人难以对付,就打断我的解情,唤醒我。”
少年闻言饶有兴致地挑眉道:“怎么唤醒?”
她嘴唇抿得更紧了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转身留给了楚知远一个后背。
他歪头瞧了瞧,瞧见了少女泛红的耳朵,觉得有意思极了。
“阿禾不说,为夫怎么会知道?”楚知远拉长了声调,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疑惑。
好在他家阿禾做事向来果断,也就难为情了那么一瞬,就下定了决心,只不过还是只留了个后背给他。
少女的声音也又轻又快,颇有种视死如归的感觉,像是生怕他听清似的:“两唇对口。”
她说完,只感觉脸颊都在发烫,好在楚知远看不见自己的脸,不然少不了又要调笑她一番。
解情术,以情为根源,只有楼氏血脉才能修习,修习的人不同,这解情术的断法也有微妙的差别。
她在修习解情术时,其实并不顺利,常常停步于绳结那一步,母亲说是她不懂情,便让她游历人间。
那年她五岁,一次历练,她与师兄在幻术中失散,具体的记忆她记不起来,只记得那次被师兄带回阁中时,询问长老自己为何什么也不记得时,她只道一句“稚童心智不坚。”
可就是在那次回来之后,她修成了,对情的感知比之历来楼氏先祖都要强,但与之相对,她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那就是她的爱欲,男女情爱之间的所有,她或许会利用,但她不会理解,也不会拥有,面对他人的表意也会不自在。
而唇齿相贴最是缱绻,爱欲诉诸其间,她的弱点成了她解情术的断法。
楼照溪皱眉想,大不了就是亲一下而已,就当是被狗啃了。
她也不在意少年如何作答,只要他听到就好。
谁料,楚知远动作极快,在少女手上要动作时,抬手拦住了她。
“既然如此,阿禾与多少人亲过?”他捏着楼照溪的下颚,将她的脸转了回来。
少年面上还是带着些散漫的笑意,但语气比往常平了不少。
楼照溪蹙眉拍开他的手,这厮怎么总抓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问?
“当然没有,若不是你太拖后腿,如今也不会出此下策。”
她将“下策”两字,咬得死紧,近乎咬牙切齿。
自己先前捉妖断案时,都是同伏妖阁的镇妖使一同行事,有他们守着,她无需担忧其他,自然是解到最后。
说罢,她又将手覆回了巫偶额间,这回楚知远没再拦着。
少年眉眼含着笑意,就这么看着她,瞧着心情好了不少。
楼照溪没再管他,闭眼施术,巫偶额间散出的红烟,凝成了一条红线,绳结嵌入血肉。
少女垂眸回想,符纸显出的那句——
痴情成决恨,不得自由身。
蔺绥,你究竟做了些什么,才会得到这样的偈语。
她的意识陷入了昏沉,不知过去了多久。
一道熟悉的男声响起:“还差最后一步,点睛。”
是蔺绥。
她随着巫偶的动作睁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
此时,另一道声音响起:“教我该如何做。”
出声者正是洛平,语调激亢,神色透着些癫狂。一介寻常黎民,素来安稳度日,骤然手染鲜血,心神溃乱本就无可避免。
蔺绥却说:“不,这步只能我来,你一介凡人会被反噬。”
他撒谎了。
楼照溪知晓,这巫偶最后一步,点睛,要取人心头血来画,这心头血是谁的,这巫偶最后也会凭谁操控。
“我……”洛平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甘。
话未说完,就被蔺绥毫不留情地打断:“别耽误时间,还请你先回去,到时我会来寻你。”
男人别无他法,只得离去。
她听到了离去的脚步声,以及不算轻的关门声。
周遭陷入了寂静,半晌,脚步声再度响起,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蔺绥执起了她的手,缓步引着她,一步步走向屋门。
到了门槛处,他脚步一停:“抬脚。”
待她落脚稳妥,才接着迈开步子。
走出来的那一瞬,她听到了欢快的鸟鸣,春风拂过面庞。
莫不是她与楚知远如今待着的那座山?
又走了一段路,男人一路无话,半成品巫偶自然也不会说话。
楼照溪猛然意识到不对劲,此时蔺绥还并未吃掉洛平的心,为何待一具照着王馥枝做的巫偶都如此温柔?
巫偶都这样,更何况本人。
思及此,她又想到蔺绥再与王馥枝相处时的阴晴不定。
她大胆猜测了一番,莫非是蔺绥其实早就认识王馥枝,看着她为洛平的死而对他恶言相向,为洛平的死而难过,才会变成这样。
还未等她想完,蔺绥再次停了下来,扶她坐了下来。
她手碰到,是一块石头。
接着是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温热的血喷溅在她的脸上。
“我寻到了你,你倒好,将我忘得一干二净。”
她还来不及惊讶,就感到笔尖落在了自己瞳孔上。
她还是第一次体会巫偶被点睛的感觉,很奇特,就像是盲人逐渐感知到光,直至看清世间景色。
“洛平,这般俗人,竟让你如此喜爱,蠢到囿于情爱。”
楼照溪终于能瞧清眼前人,他面色不悦,搁下手中的笔,捏着她下巴左右打量了一瞬。
她借着视线,瞧见了男人身后的光景,赫然是山顶那方灵池。
她可算是知晓,这巫偶为何能一时瞒过她的眼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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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气一聚,确实能掩人耳目。
不过现下的巫偶也才刚做好,自己还感知不到她的执念,但她能感知到王馥枝的。
令她惊愕的是,王馥枝的执念里竟然没有半分情爱。
先是蔺绥口中说出的那句话,王馥枝不记得蔺绥,而他早就与她相识,关系可能还不只是见了一面那么简单。
再者,王馥枝之前表现的种种,都是她对洛平的情,让楼照溪以为,她的执念或多或少都会有洛平的存在。
但王馥枝的执念是——
自由。
非常之强烈。
原来她从始至终想要的竟然是这个。
她恍惚间,视线一转,是王馥枝的闺房,她进来过这里,能辨认出来。
她端坐在床边,而洛平和王馥枝正坐在案边谈话。
王馥枝瞧着与她一模一样的木偶,眼里盈着犹豫:“这样真能瞒过他们吗?”
洛平握住她的手,眼里带着即将功成的亢奋:“必然没问题,等大婚那日,我们就逃。”
“然后我们隐姓埋名,你就可以同我一起,过无拘无束的生活,我会一直陪着你。”
“你也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对吗?”洛平脸上满是偏执。
王馥枝垂眸点了点头:“对啊,我们说好了的。”
楼照溪瞧见洛平这副模样,心下摇头,她先前与楚知远在树上偷听两人对话时,还以为洛平是多温润如玉,多爱王馥枝的一个人。
原来也不过如此。
嘴上说着让王馥枝过无拘无束的生活,却又要王馥枝一直陪在他身边。
这难道不是拘束吗?
说什么情深,不也是自己的私心占了上风吗?
少女觉得可笑极了。
场景又一再转换,她又坐到了轿舆中,入目是红底绣金团扇,余光皆是随风飘动的绛红帷幔。
耳畔是乐师奏起的唢呐与笙箫,夹杂着人声的喧嚷,好不欢快。
下一瞬,声音都消失了,是画皮来了,她想。
一只素白的手掀开了帷幔,翻了进来,团扇被一把扯下。
她见到了她自己,此时,巫偶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出狞笑。
楼照溪能现在能感知到巫偶的反抗,她在接了蔺绥的心头血,却想脱离他的控制。
少女想,这既然是照着王馥枝所做,那第三人呢?
为何到现在都未见到那部分记忆?
若执念根深,解情术绝对立于蔺绥的手段之上,即使他改掉记忆,她瞧见的也会是执念所呈现的原样。
蓦然间,楼照溪又躺在了榻上,她感知到巫偶想动,却无法动弹。
而蔺绥就坐在榻边,面色阴沉,手指点在她的眉心:“你也这般不听话吗?”
须臾之间,少女只觉得脑袋像是被锥子狠狠刺入翻搅,这是巫偶全部所知所感。
过往片段在剧痛里支离破碎,如同一张空白宣纸,任由施术者提笔,一笔一画重新绘制。
巫偶的执念在这一刻,冲破了那层来自于王馥枝的桎梏,她生来就是为了成为王馥枝,但此刻她有了自己的意识和念想。
她不再是王馥枝的替代。
她有着与她相同而又不同的执念——
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