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就好。”
他走进雾里。
苏暮雨坐在那里,看着那片雾。
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当年,是怎么认识你媳妇的?”
雾里传来一阵笑声。
很响,很远。
然后一个声音飘回来——
“她给我做了双鞋。”
苏暮雨站在那片灰白色的雾里,沈倦之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
“她给我做了双鞋。”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他心口某个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鞋。
黑色的布面,厚厚的底,针脚细密整齐。阿荷做了半个月,一针一线纳出来的。
他又想起另一双眼睛。
灰白色的,很淡,笑起来像风。
墨倾歌。
那个名字从他心底浮上来,带着冰晶广场的寒意,带着寒潭深处的幽光,带着那滴悬在半空的水珠。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雾渐渐散了。
他睁开眼睛。
柴房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干草上。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伸手按了按胸口。
那四枚碎片还在。温的。
但今夜,它们比往常烫一点。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鞋。
阿荷做的鞋。
他想起白天阿荷站在院子里,红着眼眶问他的样子。
“你就不想问为什么?”
“因为你啊。”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出现的,却是另一张脸。
那张很淡的、眉眼像风一样的脸。
墨倾歌。
他第一次见她,是在冰晶广场的寒潭边。她从冰柱里渗出来,一滴水珠,化成一个人。她说,谢谢你带他来。
她看着无名,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苏暮雨见过。
在那个没有名字的人最后看墨倾歌的那一眼里。
在那滴从冰柱里渗出来的泪里。
在沈倦之最后说的那句“谢谢”里。
那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的光。
他想起自己站在那片灰白色的空间里,沈倦之问他:“你愿意吗?”
他说愿意。
愿意替那个没有名字的人去看她一眼。
愿意替墨倾晚找到无名。
愿意替沈倦之把第七枚碎片送回去。
愿意替那些等了很久没等到的人,走完没走完的路。
但他从来没问过自己——
他自己想等谁?
谁在等他?
他睁开眼。
月光还是一样的月光。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夜风很凉,带着河水的湿意和野花的香味。月亮很圆,照得满院子都是白的。那棵枣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
他站在枣树下,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很久以前,在荒城里,没有月亮。
只有灰败的云层和暗金色的闪电。
那时候他只想活着出去。
后来他活着出来了。
后来他遇见了老太太,遇见了阿荷,遇见了很多人。
日子一天一天过,平淡得像是流水。
他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过下去。
劈柴,挑水,修东西。
看老太太做饭,听阿荷说话。
穿着那双舒服的鞋,一步一步往前走。
但今夜,他忽然发现——
他走不出去。
那片灰白色的雾,那些等了一千年的人,那双笑起来像风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