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亦成神情淡然,并无半分惊讶之处。
看他这反应,薛慈倒是纳了闷:“谢将军这是已经晓得了?”
谢亦成点了头,望向屋外,他道:“虞大夫昨日已经替她瞧过了,也是这么说的。”
“虞大夫?”
谢亦成收回目光,看向她:“怎么?认识?”
薛慈所认识的“虞大夫”,只有俩人。
一位是她的师父虞柏松,他应当在并州安善堂守着,不可能来京都的,更不可能和谢亦成认识。
另一位,就是她师父的女儿,她的二师姐虞泱泱,她都许久未曾收到虞泱泱的信了,会是她吗?
“哎,阿慈!真是你呀!”
门口乍然响起那久违的声音,让薛慈整个人都恍惚了。
还未等她回过神,那着橘色纱裙,扎着红色发带的女子已疾步跑至她面前,将她一把拥住。
竟还真是虞泱泱!
三年前,师父师娘和离后,虞泱泱和三师兄沈思捷都是跟着师娘走得。
在薛慈离开并州前,他们三人都未再回过并州,没曾想,今日竟然能在这里得见虞泱泱。
她一如三年前,性子依旧热烈张扬,最喜穿艳色的衣衫,一笑起来,嘴角有浅浅梨涡。
因同是女子,年岁又相近,薛慈八岁来安善堂跟着旁听时,她俩就相熟了。
这下再见着虞泱泱,薛慈双眼红红的将人搂住,一边蹭着人,一边连说话的声调都带着撒娇的意味。
“师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啊?你和师娘三师兄走后,怎么连一封书信都不寄回来?我想给你写信,都不晓得寄到哪儿好”
虞泱泱似哄小孩般轻拍她的背,轻嗔一声:“哼,我写了的,定是让老头儿给扣下了,没给你们。不打紧,以后我直接寄你家中去。”
“好,那师娘和三师兄呢?他们可还好?”
虞泱泱原本安抚薛慈的动作停了,薛慈下意识抬起了头望向了虞泱泱,将她神色中的落寞,尽收眼底。
“大抵,都好吧。”
“这……怎了?”
虞泱泱见她也担忧了,面上又扬起笑:“哎哟,瞧你急的,我母亲两年前就再嫁了,而今自然过得好着呢。就是……沈思捷这家伙,不知在何处?我还在等他的信。”
薛慈惊讶,她的三师兄沈思捷,幼时饥寒交迫之际,是被虞泱泱一个馒头给捡回家的。
这么多年来,他也最是听虞泱泱的话,总是跟在虞泱泱左右。
沈思捷宁可被师父逐出师门,三年前也要跟着虞泱泱一块儿走。
而今,他俩怎么会分开了?
薛慈虽好奇,但也没在此时往下问,待晚些时候,她们二人独处时,她定要好好问问。
她收敛了思绪,指着榻上那妇人问了虞泱泱:“师姐,你善毒,可有法解了她的毒?”
“也不难,昨日替她瞧完,我就已在配药。但她这毒拖得久了些,也不晓得会不会落下病根子?”
虞泱泱随了师娘,配毒制药能力是几个同门里最厉害的。
师父却不乐意她学这些,屡屡规劝虞泱泱学常规医术,师娘却不同意,让她顺应天赋为之。
久而久之,一家三口矛盾积攒之多,终是于三年前彻底爆发了。
虞泱泱掏了个小瓷瓶,倒出了两粒小丹药,给那妇人喂下了。
“解药没制出前,只能给她服些普通解毒丹,延缓她体内毒素蔓延了。”
薛慈点了头,松了口气:“得亏有师姐在,等我研究出解药,也不知得何时?”
“哎?少来,如此捧杀我?你医术可比我在行。”
虞泱泱又转向谢亦成:“谢将军,现在大可放心了,旁人我不了解,我师妹的医术,我还是有些底的。”
等她说完这话,薛慈才后知后觉得望向谢亦成,他方才同那守门士兵耳语,合着是让人去把虞泱泱给请来了,来验证她的?他先前并不信任她啊?
谢亦成没再说其他,闷闷应了声,先行离开了。
虞泱泱也拉着薛慈,去了她暂住的地方,离那妇人院子不远,入门即见一地草药,另还有几个小士兵也在摆弄晾晒着草药。
他们见着虞泱泱回来,纷纷向其点头微笑,喊她“师父”,虞泱泱也笑着一一回应。
“师姐收徒了?”
“都是军营里的,他们年岁都小着,都能识文断字,谢将军就将人先拨来我这儿,跟着学些浅显的医术,认认草药。唔,勉强算我几个弟子了。”
“那师姐,你是怎么同谢将军认识的?三师兄去何处了?”
虞泱泱默了声,直至拉着薛慈进了最里间的屋子,她才骂骂咧咧道:“这几年我们四处行医,总能得见因战乱而流离失所之人。他心中难平,说总能忆起自己幼时困窘之境,日日不得安眠。后来有一日,他竟同我说,自己仍有抱负未达成,想去从军了。我随口一句,既然放不下,那就去做。呵,他当真就走了。沈思捷这胆小鬼,平日里杀鸡都不敢动刀子,学医时也尽挑不见血的法子学。我都不懂,他怎就鬼迷了心窍,竟会弃医从军?而且,为何非要那般听我的话?我让他去,他就去!”
她嘴上如此说,双眼已红红,皆是心疼与思念之色。
沈思捷从军,当真是薛慈从未预料过的。
他幼时受难,就是因战乱,一家子逃难到并州时,就活了他一人。
因此,他也是格外惜命,不敢拿刀子,也不敢见血,万事总要找最稳妥安全之法,也养成了多思多虑的性子。
这样一个人,竟去从军了。
薛慈有些唏嘘:“那师兄,从军多久了?”
“到今年中秋,就是两年了。幸好,还晓得给我寄信呢。一月前我回岳州,又收到了信,说他如今在端州前线。那儿离他家乡极近,有大片的海,行军沿路,还开了好些山茶花,红彤彤的特别艳丽漂亮。”
虞泱泱说着,就从柜中拿出个小盒。她打开盒子,从里头取出了个布包,厚厚一叠的信笺。
“瞧这个,我收到时,除夕前收到的。这个隔得时间久些,去年十月的……”
虞泱泱一一将信笺摆出,甚至能清楚记得每封信内容。
“再过一个月,我会再回岳州的,到时候应该又能再收到一封。也不晓得沈思捷那会儿到哪里了?”
“师兄既会将信寄回岳州,师姐为何不直接在岳州等着?如此往返,又随军而行,岂不辛苦又危险?”
薛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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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拆信,只是拿了几封瞧瞧,每封信笺上都是同样的话,泱泱亲启。
旁的信笺,笔墨浓度皆有深浅不一情况,可虞泱泱所指的就近两封,笔墨浓度却是相近的。
她欲再拿几封对比来瞧瞧,虞泱泱已经在小心翼翼得重新收信。
“沈思捷这胆小鬼都能从军,我有何不可的?我虽为女儿身,但亦有报国之志。我母亲已有自己日子过,并州那儿我其实也偷偷回去瞧过,老头儿身边还有大师兄陪着,他自个儿身子又健朗着呢。我啊,也想去做自个儿想做的事。今年正月初,我瞧见了张贴的招贤榜,说军营内吸纳民间大夫。我便借着这机会,才进了谢将军这边当了军医。指不定,哪日就能遇见沈思捷了呢?到时,我就一把揪住他耳朵,问他,而今胆子如何?上阵杀过几个敌军了?”
她默默瞧着虞泱泱,虞泱泱笑吟吟,并未如薛慈般,对信笺上墨迹起疑。
薛慈又垂眸瞧着手上那几封信笺,大抵是她多虑,仅凭两封信笺,什么也证明不了。
她将信笺递还给虞泱泱:“倒是有些羡慕师姐了,能肆意做自己想做之事。”
虞泱泱刮了刮她鼻尖,调侃道:“你羡慕起我了?随军当军医,可是苦着呢,面对那些生生死死都是寻常事。有些人,昨日还同你拌嘴,今日再见,或许已无法再开口了。而今你这安逸日子不好吗?可是还如在并州时,得空了就给那些穷苦百姓赠医施药?哦,对了,你如今回京都,可是为了同那周家成婚的?何时办婚事?”
“呃……退婚了。”
薛慈不知如何措辞,只能先将结果告知。
“哈?可是对方人品不佳?或是奇丑无比?若是如此,那自当配不上我家这宝贝师妹,退了就退了,不过是个世家子弟,另觅一个得了!”
“是人家退的婚。哎,来京都三个多月,依旧觉得不适应。这里规矩好多,人心也复杂,好似……不是我能应对的。师姐,我都想回并州了。”
虞泱泱见她一脸强笑,眼里都是委屈,心疼得将她搂入怀中,她亦看透了薛慈的心事。
“傻丫头,耽搁着不回,是舍不得你父亲?”
“嗯,他如今官职比之前更高,依着他性子,只怕会得罪更多的人。此前我年岁小,又早早不在京都生活,体会不到我父亲辛苦。今次再回,才惊觉这里日子过得提心吊胆。若独留他一人在京都苦撑着,我也放不下心。”
虞泱泱未多说,亦未给她指出该如何做,因她知晓自家这师妹,心底里应该早有了决意。
她同薛慈认识这么多年,是了解薛慈性子的,平日里瞧着柔顺乖巧,实则是个顶有主意的人,纯看她愿不愿意去计较。
当年薛慈也就十岁,还是个旁听的学徒。
为给个得了重病却没钱的小乞丐瞧病,她翻好几夜的医书,甚至独自跑去城郊破庙,不仅给人瞧病不收钱,还当了自己银镯子给那小乞丐买药买吃的。后来,还当真把人给治好了。
起初,她父亲虞松柏只是看在了薛江淮面子上,才让薛慈旁听的,没曾想她一个小毛丫头不畏难,韧劲十足。
也是因这事儿,还提前让薛慈正式拜了师门。
薛慈呀,应该会留在京都的,她不是个会退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