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的事,和宋慷有关,那混蛋实在可耻,早知后续是如此,我当时就该真打断他两根骨头才对!”
谢绍临提到此事,仍有些愤愤不平。
“宋慷这厮不仅放私贷,竟还涉嫌屠害人上下十余口。可当时这事已发生许久,我又知之甚少,手头无实证,也仅这妇人一个人证。当时,我拽着宋慷闹到陛下面前,这妇人却失踪了,人证物证皆无,根本无从考究。”
薛慈至此才明白,他打了宋慷是因此事。
“竟无人相助你吗?陛下都没法子吗?”
谢绍临无奈摇头:“京都中,那些世家贵族里,偷摸放印子钱的不在少数,不过多数都是暗里在搞。只有宋慷仗着韦家的势力,敢如此大胆摆在台面上。我舅舅亦是为难,虽想拔出这根刺,可眼下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儿需办,又不能同韦进寥撕破脸。所以,需等合适时机才可。”
“至于我阿兄,他虽严肃,又是个闷葫芦,但为人稳重,守规矩……打我那更是因军规。他如今在韦进寥手底下办事,许多时候他也身不由己。我又如此的不靠谱,声名狼藉的,倒是辛苦他总得替我向旁人点头哈腰,怎么还会怨他呢?但那会儿,我也确实恼火了,这个死守规矩的家伙!”
谢绍临说着,思绪一下回到了十余年前,他唇角不自觉扬起笑:“其实,我们幼时都是在军营中长大的,你莫瞧他现在如此沧桑,可阿兄才年长我三岁。他自幼聪慧懂事,但老成得很,年纪小小时,就总爱蹙紧眉头。我同他不一样,性子一直皮,最不喜读书练字这种磨心性的事儿,所以,总趁着老军师打盹时,偷跑去看我父亲他们领兵操练。他啊,就日日追着我屁股后头管我这管我那,这不许那不行,硬将我拖回去看书习字。”
一提起幼时之事,谢绍临话匣子打开了,不自觉得说出更多来。
“有一回,我被老军师狠狠打了一顿板子后,耍了蛮狠性子,趁着我父亲他们带兵出去,不仅逃了课,还把老军师胡子给剪了。阿兄气急,让我给老军师磕头赔礼,我梗着脖子硬不答应,他又想揍我。其实,平日里,阿兄收拾我时,我都是识趣不还手的,可我那回发了狠劲,还将阿兄也打倒了,狠狠朝他脸上打了一拳。阿兄自那以后,废寝忘食练武,直到放纵了数日的我,再次被他揍到趴下时,他依旧还是同一句话,让我给老军师磕头赔礼。”
“再次被他揍到趴下?是你阿兄真得武艺提高,还是你又让他了?”
谢绍临笑而不语,随后却又搪塞道:“我哪记得住了?都十余年前的事儿了。”
忽而,他却轻“啧”一声,嘟囔道:“我……我同你说这些有的没的作甚?奇怪……”
薛慈瞪大眼眨了眨:“朋友间,交心相处,随口提到这些,应当算不得奇怪吧?”
“朋友?”
听到这二字,谢绍临竟忍不住跟着复述了一遍,他周遭,多的是惦记他身份,来攀关系的“朋友”,如何交心,他都快忘了……
薛慈……她到底是真傻?还是天真?
而今不过才几回接触,甚至他还欺负过她,还肯同他做朋友?她就不怕他是个伪装起来的恶人?
对,还有周凛那厮,竟敢叫什么景行,如此哄骗薛慈,她这都信?
哼,薛慈大抵还是事儿经历太少,不知人间险恶,所以,应当她是傻得天真。
薛慈忽觉鼻子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谢绍临心虚清了嗓子,挠头道:“你这还大夫呢,先顾着自个儿身子吧。别总赶来赶去的了,回头可别着了风寒了,瞧你这身板子瘦弱的,不像我,身子强健又结实。”
太液池那会儿,薛慈就知道了,毕竟搂着她的臂膀就很是结实。
如今他脱了衣,实打实看见了他身上薄肌,确实练得不差,算得上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薛慈脸颊微红,特意将话题又揪回要紧事儿上:“不扯这个了,那妇人的事儿,如何解决?你让我怎么进谢家别苑?”
“你替我寻纸笔来吧,有些事也确实得向我阿兄解释清楚,他不是不讲理之人,到时他瞧了信件,定会让你进的。”
薛慈应了声,找来了纸笔,搀着人于桌前写了书信。
谢绍临瞧着吊儿郎当,一手字却写得苍劲有力,若非多年用心练之,断然写不出这水平。
薛慈眸光瞥向了谢绍临,她亦是见过他以一敌三刺客,却能全身而退的,而今又见他写出这一手好字,甚至能说出之前那番明白人的言论,俨然与传言里那个不学无术,不思进取之人相悖了。
她心底里竟有几分猜测,谢绍临平日里那派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模样,是不是刻意装出来的?
如若是装得,他图什么?陛下作为他亲舅舅,可知情?
薛慈反复交代了谢绍临记得多休息后,就拿着他的亲笔信又折返去了谢家别苑。
一如她晨间来时,门口守着的,仍旧是军营士兵。
他们一见着薛慈立在门口,就想将她这无关紧要之人驱走。
薛慈这回没走,而是直接要求找谢亦成。
有眼尖的,认出了薛慈正是昨日阻拦之人,晓得她是与谢绍临相熟的,也未再驱逐她,而是让她等着。
一盏茶的功夫,对方又出来了,领着薛慈直入了内堂书房。
书房门敞开着,门外并无人值守。
那领路的兵头也是将她送达,朝内通禀了一声,就先行下去了。
薛慈在门口立定,想起昨日谢亦成冷着张脸鞭打谢绍临的情形,她还是有些发怵的。
“既要找我面谈,现今又一直立在门口作甚?”
门内突传出声响,薛慈紧张得咽了咽,从怀里将那封信攥在了手中,还是迈进了书房内。
今日的谢亦成未穿铠甲,换了身玄色常服,面上胡茬也修过,虽有胡青却也显得整个人清爽和善不少。
“谢将军,小侯爷嘱咐我把这封信给你。”
谢亦成放下了手中折子,抬眸扫了眼薛慈递来的信件,又逐渐将目光转移至薛慈身上,他眉间那道纹又深深可见。
他接过了信件,边拆边问道:“听说,你是薛御史家的小姐?”
“是。”
“谢绍临算起来,也是毁了你大好的婚事的罪魁祸首,你竟还敢同他有来往?”
薛慈不明白,自己被退婚,为何能同谢绍临扯上干系?谢绍临只是救她而已,何来“罪魁祸首”之说?
“我虽不知周家具体退婚缘由,按我猜测,大抵是落水之事吧?但也根本赖不到小侯爷身上,若无这遭事儿,这婚事能不能成,都是未知的。周家要是想诚心娶我入门,也不会因这点事儿就退婚了。反倒是我拖累了小侯爷,分明是救了我,反而给他添了条恶名。”
薛慈的话,让谢亦成意外。
他早听说了太液池的事儿,只知那薛家小姐坠湖后受惊,一病多日,料她应是个身娇体弱的胆小女子。
可薛慈昨日当街阻拦他,维护谢绍临时,谢绍临那紧张护着人的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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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他还是第一回见过,错以为是谢绍临的心上人呢。
直到着人打听了薛慈底细,反倒让他惊讶了。
“所以,你昨日维护他,是因他帮过你?他说什么你都信?”
谢亦成看向薛慈的眼中,带着探究之色,甚至更像是在审视。
他目光如炬,薛慈的一言一行,甚至是一丝神态变化,他都不放过,似要以此辨出薛慈究竟是否在说真话。
“这倒不是,我自有自己的判断,哪能旁人说什么我都信?但……也不否认吧,因他帮过我,所以,他有难时,我自然是不能坐视不管的。只是,我敢这般出面阻拦,更大原因,也是听了谢安说,里头有误会。如若昨日被打的是陌生人,我也会阻拦。”
薛慈越说胆儿越大,已无最开始对谢亦成的畏惧之色,眼眸晶亮,神态笃定,底气十足。
“既然,话都到此处了,那我再说点谢将军可能不爱听的。我不懂军法,只晓得事不查明,不能妄下论断。同我们治病一样,要望闻问切,才能对症下药,药到病除。”
谢亦成没有恼怒,只有惊讶,他都没想到,自个儿今日能被她训了一顿。
此前,当真是小瞧了她。
谢亦成没给任何回应,反而是默不作声地取出火折子,吹亮了火星,当着薛慈的面,将那信件烧成了灰。
谢绍临写信时,薛慈就在旁边,自然也是知道里头内容。
信里并未提及过多事情,只交代了那妇人得了疯病,需寻个好些的大夫瞧瞧,可以让薛慈帮忙。还有就是让谢亦成派人守住了那妇人,她是重要人证,事关私贷印子钱。
待信烧成灰烬,谢亦成突然问道:“你也会医术?”
薛慈点头:“略懂些,在并州跟师父学了七年。”
谢亦成负手而立:“既如此,那你跟我来。”
他亲自领着薛慈,去了那安置妇人的小院。
这院门口倒是有俩士兵守着,不远处甚至还有队巡逻的士兵在徘徊。
谢亦成同门口一士兵耳边低语了两句,那士兵领了命,就匆匆退下了。
另一士兵则领着他们二人,一路到了间上锁的房门口。
里头一听到外头有声响,又“砰砰”砸门,里头那妇人边砸边求饶:“求求你们了,我不会乱说了……”
那士兵手头动作停顿,得了谢亦成首肯,他才将锁给打开了。
哭泣着的妇人瞧见门外光景,欲奔逃而出。
只是她未来得及跑出,谢亦成和那士兵就将门给堵住了,这才阻拦住了她。
她无处可逃,瑟缩蹲在了门口,浑身打颤。
待她情绪稍稳,谢亦成才让开路让薛慈进去。
薛慈迅速将人上下扫了眼,她状态极差,脸色蜡黄,眼下乌青,双眼无神,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她试图询问那妇人,但那妇人神志不清,根本答不上她所问。
薛慈欲给她把脉,那妇人却像受了刺激,将薛慈推倒在地,歇斯底里吼叫道:“我知道!你们都要害死我!是要害死我!”
谢亦成怕她失控,直接朝她后颈来了一记手刀,趁那妇人晕倒,将人又拖回了床榻上。
薛慈也只能趁此机会,直接给她诊了脉,只是越探,薛慈的眉头皱得越紧。
谢亦成问她:“如何了?”
薛慈不言语,又将那妇人细细查了遍,纳闷道:“她脉象怪异……这神志不清的模样,不像是因刺激而产生,更像……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