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刘芳正拖地路过她门口，见她坐在桌前：“都十点多了，我还以为你没醒呢。你怎么过个节还天天抱着电脑？加班又没什么钱！”
庾倩倩回过神来，把电脑放到一边：“没事，就是回复一下消息。”
刘芳顺着拖把的方向把水痕抹均匀：“你怎么跟那个程嘉良似的，一来就抱着个电脑动都不动。”
庾倩倩愣了一下，回过头：“程嘉良回来了？”
刘芳诧异庾倩倩问这个问题：“过年了他还不回来吗？”
是啊，今年是大年初一，他应该也在家。庾倩倩合上电脑，站起来：“我出去一下。”
刘芳正在擦桌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去哪，只说：“穿上外套，外面冷。”
庾倩倩穿好外套出了门，只有他们两家贴着春联，红纸被风吹得卷了边。
地上散落着昨夜的鞭炮碎屑，混入泥土。
她走到程嘉良家院门口，只见程嘉良一个人站在院子中间，没有穿外套，只一件灰色的毛衣，低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得他眉眼很深，额心蹙起。
庾倩倩在院门口站了一下，喊了一声：“嘉良。”
程嘉良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收起手机。
庾倩倩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我不太懂技术。公司的事……怎么样了？”
程嘉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措辞：“现在有点危险。推流已经把剩下的钱全部用光了，效果很好，但网站被攻击之后，用户体验很差。很多用户进来发现用不了，大概率不会再来第二次。”
“等我们修好，再推一下流试试呢。能找白总再撑一段时间吗？”
“今天上午我已经跟白总打过电话了。这边的情况他都清楚。”程嘉良说着顿了一下。
庾倩倩问：“白总怎么说的？”
程嘉良低头望着庾倩倩眼睛：“他的意思是，本来想让我们找些投资人分担风险，如果想让他再投钱，整个项目就要归他。白总准备再出五千万，彻底收购我们。”
“意思就是，项目完全卖给他，我们不再有决定权。以后只是在给他打工。”
庾倩倩想了想，五千万，在这个情况下，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一来这样有人托底；二来，程嘉良他们几个核心骨干应该能分到不少钱，也许每人能有几百万，还可以再重新创业。
庾倩倩看着程嘉良的表情，就知道他不是这么想的。
程嘉良说：“我问过他后续的打算。如果卖给他，他会很快跟一家视频网站合作，用来生产明星定制内容。以后明星一个真人主演，导演、配角等等全都是AI，会变成纯粉丝向内容。这不是我的目的。我做这个，是想让所有人都能用——特别是那些没有资源的人，小孩子也好，普通创作者也好，可以做出自己真正想做的、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
程嘉良眉心的那道竖纹深了一瞬。
庾倩倩没有接话，嘴唇动了动，落叶停在她鞋尖前，她低头看着那几片叶子，像是想说什么又临时改口：“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程嘉良说：“我再想想。”
庾倩倩点点头，终究没有说出声。
目前有四百多万现金躺在银行账户里，从过年前看到他资金紧张的时候，她就想过要不要帮一把，刚刚来也有这个目的，如果他开口求助——
周转一下，应该能撑住，撑到他们把服务器修好，趁着春节的余温再宣传一波。
可如果他不接受白总的收购，那这笔钱投进去的风险就太大了。
庾倩倩转过身，朝院门口走去，走出没多远，手机震了一下。
是叶晓在群里发的一条消息：老大，你还有钱吗？我这里还有五十万，要不我先借给你？以后有了再还我就行。
隔了几秒，程嘉良回了一条：谢谢，不用。
庾倩倩看着那两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滑开，也没有打字。
从她第一天进公司就感觉到了，他们几个人的关系很密切。不全是因为男女关系的那种，而是他们确实有共同的理想和目标，是真心想去做这件事，才被程嘉良组建起来。
庾倩倩可能也有那种热情，但没有他们那么强烈，没有那么愿意为这个项目不计代价地付出。
她终究还是期望这个项目能成功，自己能够获得回报。
她相信程嘉良，却终究无法allin。
这天晚上，庾倩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模糊光晕。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如果她没有钱，她只能干着急。可有钱了，反而举棋不定。
如果程嘉良真的接受白总的收购，那庾倩倩也就不用以借钱给他过渡了。
可他不接受，那她该不该拿钱出来？也许不需要全给？先借个一百万、两百万给他周转一下？
念头在她脑子里滚来滚去，庾倩倩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无法下定决心。
夜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又很快沉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庾倩倩醒来，拿起手机点开视频平台。
那条《将进酒》的短片还在，可热度已经明显降下来了。
评论区从昨天的惊艳变成了冷嘲热讽。
-视频不错，但网站根本打不开，就是噱头
-别去试了，进去就是白屏，浪费时间
她一条一条地看下去，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地划。
现在这种短视频时代，热点转瞬即逝，加上又是春节档，各种电影、综艺、晚会厮杀得厉害，这条短片的热度很快就被淹没了。
忽地，她想起在英国读书的时候，陪谢孟渊去过很多圈子。
那些所谓的创投圈、文化圈，里面的人来来往往，觥筹交错，但她记得有很多好莱坞制片人、导演、甚至一些科技公司的顾问，对中国的AI技术发展非常感兴趣，想要投资或者达成某些内容层面的合作。
不管怎么样，她还是有可以做的事。
庾倩倩立刻爬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先把程嘉良的项目整理成一个简单的英文简介，附上了那支《将进酒》的短片链接，又写了一段简短的项目说明。
再之后，从手机通讯录和邮箱联系人里翻出那些名字，制片人、投资人、技术顾问，一个个地发过去。
月浓酒吧。
酒吧一如既往地热闹，过年竟然比之前人更多些，音乐声混着酒杯碰撞的叮当声和说笑声，灯光在烟雾里扫来扫去，落在每个人的脸上又滑开。空气里混着酒精和香水的味道，热烘烘的。
王坦依然坐在二楼卡座里，他是这个酒吧的常客，跟调酒师熟得像老朋友，每次来不用点单，酒就会自动端上来。
二楼的卡座刚好能看到楼下舞池里攒动的人影，比别的地方有新年气氛多了。
王坦递了杯酒过来：“谢哥，真难得啊，平常叫你你都不出来。”
谢孟渊接过来，没有急着喝，只是握在手里：“工作太忙。”
灯光从他头顶斜照下来，把酒杯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琥珀色的光斑。
王坦笑了一下：“也是，继承家业嘛。”
他们是高中同学，父辈也都认识，可如今彼此的生活圈早已不兼容，王坦的圈子里是网红、模特、赛车、夜店，谢孟渊的日程表上是会议、谈判、出差,有口皆碑的“继承人”。
谢孟渊目视着楼底下，看着那些在光束里晃动的人影，今天他只是想找个地方打发时间。
这是谢孟渊第一次过如此无聊的新年。
除夕夜陪家人吃了个饭，初一初二跟着谢守礼去那些相熟的合作商家里拜年，寒暄、喝茶，谈了不少公事，剩下的几天他都单独待在公寓里。
今天下午，王坦发微信约他出来。他本来不太喜欢跟王坦那种花天酒地的富二代交际，可实在没什么事做，谢孟渊便答应了。
“对了，”王坦刷着手机，忽然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你那个女朋友庾倩倩，是现在在搞创业吗？怎么给身边人发了一圈邮件？”
谢孟渊被这句话调回视线，伸手接过他的手机。
邮件内容简洁直接：一个名为“白日梦想科技”的AI项目介绍，附了一支短片链接。
那支《将进酒》的AI作品，他之前刷到过，但没有点进去。
他没有点开那支链接，把手机放回桌上，脸上没有表情。
王坦接过手机，又看了一眼邮件的内容：“她这个项目还不错，我朋友也在搞AI，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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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她这个有意思。”
他说着，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往谢孟渊的方向扫了一眼，像在试探什么，“谢哥，你跟庾倩倩是分手了吧？”
谢孟渊喉头轻应一声，抿了口酒，算是默认。
王坦瞧着他脸色，像在斟酌措辞：“那你介不介意我搞她？”他问得随意，像是在问能不能借一下车开两天。
谢孟渊的手指在杯壁上倏然停住。暗色的灯光从头顶斜落下来，把他的眉眼拢进一片阴翳里，目光定在王坦脸上，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搞她？
王坦毫无察觉，依旧嘻嘻笑笑地往下说：“她长得真的完全就是我的菜，而且她现在不是在搞那个项目嘛，我也可以用这个借口约她出来聊聊。”他像是觉得自己已经把话说得很周全了，又补了一句，“先问一下你，免得你介意。”
王坦身边都是些花天酒地的富二代，女朋友换得像季刊，模特、网红、小明星，来来往往，大家也都不怎么介意，谁跟谁好过一阵，过段时间又换了别人。
但鉴于谢孟渊不是他这个圈子的人，王坦还是先问了一声。
谢孟渊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那里，手里的酒杯没有放下，指腹贴着杯壁，收拢。他的目光落在王坦脸上，像是一柄还没来得及出鞘的刀，刀刃被鞘裹着，看不出锋芒，但那股沉沉的力道已经压了下来。
他就这样看了王坦很久，目光深沉，比怒意更让人发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又没有爆出来，只是在眼底慢慢地烧着。
久到王坦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他从来没有在谢孟渊脸上见过这种表情，像被人碰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王坦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搭上他的肩膀，语气重新活络起来：“行了行了，我开玩笑的，哈哈。”
可实则他内心划过的是：谢孟渊不是都要跟何凡月结婚了，也跟庾倩倩分手了，干嘛还这么在意？自己吃过不吃的东西，还不能让别人尝一口么？
他没说出来，只是把那个念头压了压，脸上还挂着笑。
谢孟渊肩往后一撤，避开他的搭，像是不想多费一个字，连眼神都懒得给他。
王坦的手悬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又尴尬地笑了一声，脸上的笑也收了几成。
灯影落在桌面上，把杯沿映出一道细细的光边，谢孟渊端起酒杯像是想了什么，倏然间，他把那杯酒一饮而尽，空杯搁在桌上，一声闷响。
“王坦，我希望以后不要再从你嘴里听到这句话。”
王坦愣了一瞬。他从来没有听过谢孟渊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谢孟渊却直接起身，没有看王坦：“以后你不用再叫我了。”
说完，他径自朝楼梯口走去。
王坦坐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动。他看着谢孟渊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杯还没喝完的酒。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一时间发愣：为了一个庾倩倩跟自己闹崩，至于吗？
谢孟渊走下楼梯，目光扫过灯光闪烁的舞池一楼，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他淡淡扫了一眼。
从庾倩倩离开开始，他就觉得心里有一股火气，烧了很久，却一直找不到源头。
此刻王坦的话却终于点燃了它，现在他终于明白那股火气是从哪里来的。
是因为庾倩倩离开了他。
谢孟渊无法想象她跟任何人上床。
王坦这种花天酒地的人，不行。
即便是程嘉良那种看起来就像好人家的孩子，也不行。
更别说她以后会跟别人结婚生子。
换言之，谢孟渊不清楚自己对于庾倩倩的感情，可他确认自己无法接受她跟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一个人在一起。
任何人都不行。
除了自己，任何人都不行。
庾倩倩除了跟他在一起，跟谁也不能在一起。
谢孟渊继续往前走，走出酒吧大门。风迎面扑来，冬夜干冷的空气让人清醒。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拿车钥匙，看了一眼远处，路灯在雾里亮着昏黄的光。
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他完全没有察觉。
原来至始至终，他从来没有打算真的放弃庾倩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