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趁情动 > 38. 第 38 章
    时间回到三个小时前。

    谢孟渊还在办公室里,埋头看一份年度预算。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电脑屏幕开着,光标停在第三页的末尾。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是被谁同时点亮了一样,家家户户都沉在过年的热闹气氛里。

    电脑右下角闪烁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通知。

    妈:儿子,明天就是除夕了,今天一定要回家来吃饭。

    谢孟渊看了一眼屏幕,回复得很快,只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在中国,无论发生什么,春节都要回家过年。谢孟渊又低头看了两页文件,目光在那一行行数字上慢慢滑过,像是连它们也要在年前被清理干净一样。

    然后他才把电脑合上,收拾好东西,穿好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的灯还亮着,照得四壁空旷。连这样大的商业办公楼都在过年时显得冷寂,平日里人来人往的通道此刻空无一人。

    他按下电梯,等了几秒,轿厢缓缓升上来。

    去了地下停车场,车比平时少了一大半,谢孟渊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地库,马路上都是归家的人,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红绿灯交替闪烁,喇叭声此起彼伏响起。

    顺着车流往前开,谢孟渊到了家门口,在院子里停了车,走进一楼大厅。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桌丰盛的菜。其实只有三个人吃,但每次都要准备十几盘,像是怕摆少了就不算过年似的。

    万崔璨见到他,眉眼都舒展开了,赶紧招呼他坐下,给他夹菜:“好久没回来了,多吃点。”

    谢孟渊从国外回来之后,也是一直在外面住,周六日也都在公司加班,很少回家,他已习惯这种模式。

    谢守礼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个iPad,正在看一些公司的股价,他见谢孟渊进来,放下iPad,等他坐下,才开口:“何总快要出院了。过段时间,正好过年,我们去看看他。”

    跟以前一样,只谈公事,不寒暄。仿佛刚坐下来的人不是他的儿子,是今天下午来汇报工作的下一任分管副总。

    谢孟渊点了一下头:“好。”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对话方式,只需要应答,不需要解释。

    谢守礼又说:“凡月告诉我,她最近约你出来,你都不怎么出来见面了。你们的婚期不是定在五一吗?再怎么样也要对她上点心。不能把所有婚礼的事情全部扔给她一个人做。你们毕竟要在一起,还是应该先亲近亲近感情。”

    “妈不是在帮忙吗?”

    谢守礼看着他,放下iPad,目光从屏幕上移到他脸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没有表情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是你妈跟她结婚,还是你跟她结婚?”

    谢孟渊沉默片刻,才说:“知道了。”

    谢守礼这才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足够稳妥的答案。他双手交叉放在腿上:“四川那个新建的镍和钴的厂,听说进度比预期慢了一个月……”

    谢守礼虽然因为身体原因,已经退居二线,可公司里的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什么动向他都知道。

    通常饭桌上,他们父子谈的也都是工作——产量、成本、竞争、政策,像是已经找不到别的话题可以共享了。

    偶尔有几句闲话,也像是换了一个频道,响一下又切回来。

    万崔璨坐在旁边,夹菜的动作慢了一些,像是想插话,又不知道该从哪里插进去。

    她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儿子,最终只是把一碟菜往谢孟渊那边推了推,说:“多吃点,瘦了。”

    吃完饭,万崔璨留他住下:“明天就是除夕了,今晚就别走了吧。”

    谢孟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已经沉得很深了,他很久没有在这间屋子里过夜了,久到他已经不太确定哪间房间是他的。

    最终还是回答:“不了,我明天再过来。”

    万崔璨站在桌边,看了他一眼,又去看谢守礼。

    “你为什么永远说这些呢?”她的语气里带着责备,“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不能说些别的吗?”

    谢守礼坐在主位上,手指还搭在iPad的边框上,屏幕已经暗了,他没有点亮。

    “正因为我是你父亲,我才对你严厉。”谢守礼说,“你要记住,你在那个位置上,是不会有人对你说实话的。你现在犯些小错不要紧,怕的是没人告诉你这是错的。”

    谢孟渊点点头,没有反驳:“儿子明白。”他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那我先回去了。”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没有多停留,谢守礼没有留他,也没有再说别的话。

    他坐在主位上,手指还搭在iPad的边框上,重新点亮了iPad的屏幕,目光落在那一行行数字上。

    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照亮了他的脸,他看了很久,稍后才去看那碗几乎没动过的汤。桌上还留谢孟渊喝剩半碗汤。

    万崔璨站在桌边,直勾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算了,”谢守礼说,“快收拾吧。”他站起身,拿起iPad,独自朝书房走去。

    谢孟渊回到车上,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他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去哪。

    不想留在家里,可那间公寓也不想回去,回去上班恐怕连公司都是人去楼空。

    年底公司事务繁多,他早八晚十,回去只是睡觉。

    如今那间公寓功能完备,可没有什么东西是让他想回去的。

    以前过年他都跟庾倩倩在一起,她住在国外不回来,他一般回来待个两三天,给长辈拜完年就飞过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谢孟渊低头看了一眼,伸出手,拿起手机。

    孙经理:谢总,我帮您查到了,庾小姐新入职的公司叫白日梦想科技有限公司。

    谢孟渊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这家公司的名字他不陌生,白总投资的那家AI创业公司,法人是一个叫程嘉良的年轻人。

    而那个程嘉良的身份证地址,跟庾倩倩身份证上的地址一样,都是庾家村。

    也就是说,那天在咖啡馆里坐在庾倩倩对面的年轻男人,就是程嘉良。

    他们是老乡,所以那股亲近和自然,似乎也不是没有道理?

    谢孟渊停顿半秒,心知是在自欺欺人,那绝不是同乡能有的神情。

    他没有回复那条消息,把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暗下去,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稍后,他挂挡,打方向盘,手指在导航里输入“庾家村”。

    导航开始规划路线。

    谢孟渊握着方向盘,顺着导航开了出去。

    这个时间段没什么人出市区。

    靠近城乡结合区的时候,天是黑的,开始下雨了。

    雨丝细细密密的,像是一根一根立起来的银色松针,被风斜斜地吹落在挡风玻璃上,在路灯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再开久了,连路灯都没有几盏,雨刮器轻轻地摆动,除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整个世界里只剩下这一点点的动静。

    快靠近村口的时候,一辆白色的车从对面缓缓驶来,不知为何,谢孟渊有种直觉。

    他放慢了速度,对方也放慢了速度,像是彼此都在辨认。

    再之后,谢孟渊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确实是庾倩倩的车,那辆白色特斯拉,是他亲手挑选的。

    谢孟渊不作他想,推开门,撑开一把黑伞,停在车门附近。

    隔着车光柱中的雨丝看他。

    车前窗后,庾倩倩的目光里带着意外,显而易见完全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谢孟渊上前在她车窗边缘站定,敲了敲玻璃,声音在雨声里显得低沉短促:“出来。”

    庾倩倩犹豫了一秒,熄了火,推开车门,下了车。

    冷风裹着细密的雨丝立刻扑面而来,她还没来得及缩一下,谢孟渊已经把伞倾了过去,遮住了她的头顶。

    伞面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面对着面。

    雨点在伞面上密密地响着,像是什么人在他们中间轻轻敲打着一段没有词的旋律。

    两个人许久没见了。三个月?四个月?谢孟渊记不清了。自从庾倩倩离职后,他埋头工作,时间的流速变得模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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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他以为过去的时间不算长,可看到她站在面前,头发比记忆里长了一些,他才意识到,那段时间确实已经走得很远了。

    庾倩倩穿了件高领的白毛衣,外面是一件薄薄的米色外套,头发散着,披在肩上,被风轻轻吹动了几缕。路灯的光从伞沿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影子。她站在他面前,近得能看见她睫毛膏有一种轻轻的晕染。

    谢孟渊不可遏制地低了头,右手托住她后脖颈,拇指轻轻压在她耳后的发际线处,像以前分别后再见时一样,低头亲了她的唇。

    伞面微微倾斜了一下,几滴雨水落在他宽阔西装的肩上,洇出细小的深色圆点,他也没扶正。

    庾倩倩愣了一下,隔了一秒,抬起手,按住他的胸膛,把他推开。

    谢孟渊松开了她的唇。

    庾倩倩微微皱眉:“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孟渊没有后退,但也没有再靠近。他站在那把黑伞下,看着她。

    雨丝在两个人之间斜织着,像是有人在替他们画一条线。

    “为什么我不能出现在这里?”他说着,目光往远处扫了一下,黑暗中村庄的轮廓若隐若现,零星的灯光在雾里亮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暖黄色,“这里不是你的家么?”

    庾倩倩知道这是她家。所以他出现在这里,才是奇怪的事。

    谢孟渊握着伞柄,指腹贴着发凉的金属表面,只低头望入她眼睛:“我来这里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向来习惯自己下定决心,才去找别人,所以一直没来找你。”谢孟渊说,声音被雨声削去了一些棱角,“如果我告诉你,我正在考虑为了你放弃何氏矿业这件事,你会怎么想?”

    他问完,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移开目光,直勾勾盯着庾倩倩的脸,像是试图将她的任何一丝反应尽纳眼底,毫不放过。

    庾倩倩猝然抬睫,目光在雨幕里亮了一下。

    谢孟渊居然在考虑这件事?这不应该是显而易见的答案吗?她还以为他早就做好了选择。

    从她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庾倩倩之前想买入他们人生的股份。因为程嘉良和谢孟渊像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一个踏实、专注、坚定、理想主义;一个有判断力、资源、擅长掌控全局,理性主义。

    庾倩倩沉默了一段,雨像是下大了,在伞面上密密如鼓地响着。

    “没必要。”她说。

    谢孟渊看着她,像是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回答,又像是已经猜到了。他握着伞柄的手没有动,指节紧紧收缩。

    “没必要,”他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像是在替她称一称它的重量,“是不需要我考虑这件事,还是你其实并不在乎我考虑的结果?”

    庾倩倩没有开口。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鞋尖,雨在伞面边缘聚成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落。

    谢孟渊看着她,许久,久到有一滴水顺着伞骨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有低头去看,也没有移开目光,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一个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的答案。

    雨雾如织,在这个荒村野岭的寂静深夜,像一层薄薄的纱幔笼罩住他们,把周围的世界推得很远。

    他忽然轻轻嗤了一声,那声嗤笑很轻,也很很清晰。

    庾倩倩站在原地,没有接话。她把目光从地上抬起来,没有看他,而是看向远处那排村庄的轮廓,灰黑色的屋顶在雨雾里若隐若现,看一条她已经不会走回去的路。

    “你的反应不太出乎我的意料。”谢孟渊嗓音低沉带着一种微不可见的沙哑,今天在饭桌上,谢守礼的话提醒了他,他一直以为谎话只存在于公司、商业谈判、那些需要修饰的场合。可现在他才意识到,有些谎话也会在两个亲密的人之间。

    “我提议婚后你继续跟我在一起,这件事是我的问题,本身你很难接受,这是一个原因。”

    谢孟渊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度,把她的脸抬起来,让她不得不看着他的眼睛,他也要望入她的眼睛。

    “但还有一部分,是你故意表现强烈。你纯粹是在找这个机会跟我分手,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