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前一天,庾倩倩还在公司里坐着。
视频制作已经完成,调色、配乐、字幕全部过了一遍,只剩下最后的渲染和导出。
他们准备趁这个新年,等大家都放假了,正式上线这支短片。
这是他们拿出来的第一个完整作品,能不能打响第一枪,就看这一下了。
下午俩点多,庾倩倩正全心全意投入工作,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发来的入账通知。
她点开看了一眼,如她所料的,工资即便转正扣除税和五险一金到手只有四千多。
初创公司,发不出太高的薪水,这是她来之前就想好的。
目前公司还没有任何收入,所有人的工资都靠投资人的钱撑着。等产品上线,才能按KPI发奖金、拿提成。眼下能支撑大家的,就只有那个模糊的、还没到来的“以后”——做自己喜欢的事,也许还会有财富自由的机会。
庾倩倩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就在那笔四千多的工资下面,还有另一笔入账,备注写着“年终奖”,金额是五千块。
“公司哪来的钱发年终啊?”果然也有人同样发问,张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账面不是没什么钱了吗?”
“不知道啊,”叶晓回答,鼠标啪啪啪地点着,“老大给我转了钱,让我发年终,我就先发了。每个人都有五千,包括两个新入职的。”
上个月程嘉良又招了一个算法技术员,还有个运营。
“现在什么情况了?那些投资人怎么说?”庾倩倩问,一直没听到谈好的消息,她实在有些担心。
“现在AI项目太多了,鱼龙混杂的,好多投资人都看不过来。”张远坐直了一些,盯着屏幕,“不过有意向的其实不少,但条件都不太好。有的想入股控股,有的要签对赌,有的要求保本收益——你投创业公司要保本?那不如去存银行呢。本来有个都谈好了,结果是个抄袭的,骗我们方案,艹,跟我们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连界面都抄!”
“可恶!”叶晓大怒,“在哪?我去打差评!”
“打差评也没用了,”张远靠在椅背上,“人家拉到了投资,前天还上了热门新App榜单。”
“刷的吧,”叶晓气闷地吐了口气,“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之前还有人想抢注我们的域名和商标,如果我们红了,估计会反过来卖给我们呢。”
“是啊,什么下作手段都做得出来。”张远骂了两句,“之前我在创业论坛上看过一个帖子,两家公司同一天上线,竞争同一个赛道。其中一家故意举报另一家消防不合格,说灭火器过期、安全通道堵了,消防队真来查了,愣是折腾了人家一整天,产品上线硬生生被耽误了。”
“太离谱了!”叶晓义愤填膺。
“所以啊,”张远叹了口气,“光产品好还不够,还得祈祷同行别太下作。”
庾倩倩坐在旁边听着,目光落在屏幕的光标上,没有接话,但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落进她耳朵里。
商业竞争不像学校,只要认真努力就会有奖励。
你做好了,别人也会想办法让你做不成。
你要做的不只是做得好,还要防着别人不让你做好。
张远又说:“不过放心,我们比抄袭品强多了。国外又出了新东西,我们现在得紧急迭代一轮了,不然现在上线跟人拉不开距离。”
叶晓点了点头:“那你们得赶紧快点啊,美少女也难为无米之炊。”
张远点点头,又低头翻了两页手机,像是在查什么数据。
公司目前就剩了他们几个人。新招的算法和运营都是外地人,包括周舟,都是前天放假回了家。
张远家里在隔壁城市,今天下午的票
其余徐进明、叶晓、程嘉良、庾倩倩都是本地人,随时能走,也随时能留。
就在这时,程嘉良从办公室走出来,在门口站定,拍了拍手,吸引大家视线后,说:“明天就除夕了,大家今天就先回去吧。”
叶晓抬起头,手里的鼠标停下来,直接问:“老大,你哪来的钱发奖金啊?”
“是啊,没钱就不用发了。”张远也跟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担忧,“你可别为了我们借网贷。”
“是吗?网贷怎么借?”程嘉良意外地看了张远一眼。
张远跟着乐了,笑得肩膀抖了一下:“不是,老大,我就开个玩笑,你还真想借啊?”
显而易见程嘉良是在开玩笑。
叶晓盯着程嘉良看了两秒,像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把电脑关掉,站起身:“那老大,你过年回家吗?”
程嘉良转头看向她:“我暂时不回去。大家忙忙碌碌这么久,工资本来也不高,加班费都没有,一点奖金不算什么。过个好年吧。”他顿了顿,“而且我家离得近,想回去随时可以回去。”
“好吧。”叶晓收拾好东西,认真叮嘱,“老大,你一个人在公司当心啊。进贼了别搏斗,自己跑。”
张远扭头:“你说什么呢!”
“过年本来就容易进贼啊!贼都以为我们走了,想来偷东西呗!”叶晓扬起脖子反驳。
剩下的人都被逗笑了,气氛欢快不少,连徐进明都从屏幕后面抬了一下头,嘴角动了动,又低了下去。
程嘉良也笑了一下,点头,认真朝他们看了一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叶晓喊了一声,声音清脆。
“新年快乐。”张远也笑着应了。
“新年快乐。”全程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敲键盘目不转睛的徐进明终于开口。
庾倩倩早就把最后一段内容备份好,给程嘉良发了一份,电脑里也存了一份。
她关了电脑,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拿起包。她转过身,看着程嘉良站在灯光下,把他的轮廓勾了一道浅色的边。
程嘉良脸上还是那种清淡的表情,直视着庾倩倩。
庾倩倩今天扎了高马尾,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一整张脸的轮廓。她看着他的眼睛:“新年快乐。”
程嘉良垂下眼睫:“新年快乐。”
顿了顿,她又问:“你今天回去吗?正好我有车,可以一起走。过年不好搭车。”
“不用。”程嘉良像是早就作好决定。
庾倩倩也没再勉强。
叶晓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跑到张远工位前,拍了一下他桌面:“张远,你不是要搭我的车去火车站吗?快点啊,磨磨蹭蹭的!”
“行行行,就来就来!”张远对着电脑,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像是还要保存什么东西,“两分钟!两分钟!”
“慢得跟乌龟一样!”叶晓抱怨,“不怕赶不上高铁啊。”
“来得及来得及。”
程嘉良回身走进了办公室,庾倩倩背好包,朝他们招呼了一声:“那我先走了。”
叶晓点点头:“好哟,明年见。”
庾倩倩推开公司大门,寒风迎面扑来,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远处。
天空寡淡,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路边的树枝上挂着一些过年喜庆中国结,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路上没什么行人,店铺大多关了门,玻璃窗上贴着福字,确实有过年的气氛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低头,又扫了一眼手机里的入账通知。
照理确实应该发奖金,年底了,大家忙了这么久,没有它,刚毕业的大学生根本没法体面地过年。
可她心里清楚,程嘉良自己的工资都不高,这五千块是从哪里来的?是以前的存款?
庾倩倩调转方向盘,车子缓缓驶出车位。
一路上,车窗外的风景从街道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村落,今天跟刘芳约好了去看看她买的拆迁房。
继续待在杜尚,月薪都快两万了,来做这个六千的,是为什么呢?
她也问过自己。
庾倩倩目光长长落在前方灰白色的路上,路边也没什么车,冬天的田野空旷而干净。
谢孟渊不是一个会翻脸无情的人。一分手就把她赶出公司这种事,他不会做。
她是谢孟渊亲自招进来的,除非谢家倒了,否则她在杜尚的位置,只要不犯大错,可以一直安安稳稳地做下去,连AI都优化不了她。
做些表、排些期、听王威讲那些不咸不淡的玩笑话,租房补贴、通讯补贴、食堂免费,每个月工资按时到账,年底奖金一分不少。
现在想来,除了无聊之外,确实很简单。
所以她知道谢孟渊是出于好意——力排众议把她招进来,安在最核心的位置,稳稳当当地上班,不用争不用抢。
即便她不喜欢那份工作,可这份“不喜欢”,是她坐在杜尚的位置上才有资格确认的。
她从未提前跟他表达过自己的想法,他也就以为她是满意的。
然而这几个月来的充实感,又是无与伦比。
每一帧画面、每一段音轨、每一次参数的调整,都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
没有层层审批,没有人告诉她“这个不行”“那个算了”,只有建议,没有否决。
她的判断直接变成结果,她的失误也直接摆在桌面上。
这种“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的体验,别的公司不会愿意冒险让她做。
只有这里。只有程嘉良会给她这个机会。
所以这个世界上,终究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就看自己对哪个更心甘情愿。
刘芳已经在拆迁房那边等着了。
上上个月她就把房子定下来,如今装修工程已经进行了一大半,有模有样。
过年放假,工人也都回了家,但刘芳还是特地带她来看,一间一间地指给她看。
“这里放沙发,这里放一个大的电视柜,搞个背景墙。水管都是熟人介绍的,用的都是好东西。让大哥打柜子以后放衣服,这里放冰箱。”刘芳兴致勃勃介绍着。
庾倩倩跟在她后面,看着那些半成品的墙面和裸露的管线。墙面刚刮完腻子,白花花的一片,地上堆着水泥袋和瓷砖边角料。
根据刘芳的审美,她可以想见最后成品一定是特别喜庆热闹。
但她没有说不好,只是“嗯”着点头。
刘芳站在那间朝南的小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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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门口,像是特意把她留到最后才带到这里来:“给你也留了一间,你不是喜欢床靠着墙嘛,待会儿买张床就放角落里。现在都流行那个带电风扇的吊灯,再给你搞张大梳妆台还有衣柜。”
庾倩倩笑了笑:“行。按你说的弄。”
不管怎么样,哪怕是乡下的老房子,也是独属于她们母女的房子。再也不会有人赶她们出去了。
两个人看完房子正准备出门,刘芳走在前面,庾倩倩跟在她身后,正伸手带上门。
对面电梯门忽然“叮”一声开了,一对年轻男女冲了出来。
男的面色凶狠,一开口就没有避讳:“你就是庾倩倩?我爸也是你爸,不要把事情做绝!”
女的也跟着嚷嚷:“大家都是一个村的,这点情分都不给吗?你要我们家赔一百万,狮子大开口啊!”
刘芳条件反射地把庾倩倩往身后一拉,自己挡在前面,嗓门比平时拔高:“大过年的,你们闹什么事?!”
“我们闹事?你们不让我们好过这个年,我们也不会让你们过好这个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股豁出去了的蛮横。
庾倩倩愣了一下,这才看清来人的脸。
这是……庾长根的儿子庾富强?旁边那个是他的老婆?
庾倩倩记得小时候在村里见过,那时候他还算清清秀秀一少年,没想到现在长得跟庾长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那股蛮横的劲儿都像,鼻子、眉骨、倒三角眼,一模一样。
刘芳也不是吃素的,站在前面,一手挡着庾倩倩,一手指着庾富强:“又不是我们倩倩起诉的!我们的还没开庭呢!是人家杜尚起诉的,你去找杜尚啊!”
“你女儿不是在杜尚?”
“我女儿早就辞职了!”
“那又怎么样,就是她搞的鬼!”
双方一言不合,庾富强推了刘芳一把。庾倩倩上前挡了一下,那女人又扑过来要抓庾倩倩的头发,庾倩倩躲开了。
邻居听见动静推门一看,连忙关上门报了警。
庾倩倩怎么也没想到,除夕前一天,自己会被送到警察局。
原来杜尚当初以庾长根毁坏公司名誉、导致公司股票受损为由起诉了他。
大公司起诉,比庾倩倩的民事诉讼快得多,索赔金额也大得多,百万起步。
庾长根本来也是个外强中干的人,被这么一个大公司告,自然就怕了,想和解,对方不肯接受,直接申请了财产保全。
不到一个月,账户里十几万被划走,村里房子没房产证,没被拍走,但人成了老赖。
他儿子庾富强当然不肯,已经找刘芳闹了三四次,刘芳都没说。
这次是估计庾倩倩过年要回来,特地来蹲守的。
两个人从派出所出来,夜色已经很深了。
庾倩倩先送刘芳回了村里,刘芳进了屋,反复叮嘱她路上小心。庾倩倩说知道了,明天再来。她没打算今晚住下,明天才是除夕。
开车出来的时候,废弃的村口路灯一盏好一盏坏,结着寒霜,空气里有潮湿的冷意。
庾倩倩长长叹出一口气,伸手拆了马尾,头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她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手肘支在车窗边沿,手指一下一下地捋着头发,从发根滑到发尾。
谁家过年前进局子?
糟心事真是一摊接一摊。
如果她只是个刚出村的普通大学生,刚毕业被庾长根去公司闹一场,他儿子再在村里闹几场,自己还能不能有精力好好工作?
不说光是时不时回来处理这些琐事影响状态,恐怕官司都打不起吧,请律师、交诉讼费、跑法院、等开庭,每一件事都要钱,都要精力,根本折腾不起。
冬夜的月光很淡,被雾气裹着,在路灯周围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几只飞蚊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绕着那团光胡乱地飞,像是连季节都搞错了。
斜斜的雨丝落下来,把它们一只一只地打落在地。
雨越下越细,庾倩倩把车速放慢,沿着那条坑洼的村道往前开,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声,在空旷的夜里响一下,又消失。
路边无比安静,没有行人,没有车,只有天边一轮寒冷的月,悬在灰白色的云层边缘。
对面来了一辆车,开着远光灯,刺得她微微眯眼。
庾倩倩下意识减速,心里有些疑惑——这么晚了,谁会回村里?
拆迁房都在另一边,一般都走更好走的主路,不会走这条破路。
那车越来越近,车身在灯光里渐渐清晰起来,轮廓有些眼熟。
她放慢车速,那车也在对面慢慢停了下来,像是也认出了她。
全身漆黑的车彻底静止在路左侧,车灯还亮着,光束穿过雨幕,把路面上的积水照得发亮。
稍后,驾驶座的门推开了。
谢孟渊撑着伞下了车,在车前站定,没有走过来,隔着一段距离远远看着她。
雨丝在灯光里斜织着,伞面是黑色的,谢孟渊穿着一套全黑的西装,领口微微立起来,只有握着伞柄的那只手露在外面。
庾倩倩很是意外,谢孟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