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庾倩倩来公司上班已经一个月了。
时间过得比她想象中要快得多。前几周工作还挺轻松的,每天摸索一下AI工具,试着生成一些短片素材,像是重新回到了大学做作品集的日子。
可到了后来,事情就慢慢多了起来——方案要细化,素材要调整,成品要赶在节点前出来,节奏不知不觉就快了。
庾倩倩盯着屏幕上的时间线,把一段已经调过三遍的素材又打开了。
她的毕业短片在国外拿过一个小奖,她猜程嘉良是看过那个短片的。
他说的“看过你的毕业作品”不是客套话,他应该是真的看过,才决定让她来做这件事。
可现在的问题是,一个纯艺术性的短片,如何适应国内的市场?如何借助AI工具放大它的表达?她还没有答案,只能一遍一遍地试。
庾倩倩坐在工位上,把最后一段素材导出完毕,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她点开微信,把视频文件发给了程嘉良。
没多久,屏幕上跳出两个字。
程嘉良:进来一下。
门已经开着,程嘉良坐在电脑前,面前的屏幕上正播放着她发过去的那支概念短片。
那是一支古风AI短片,讲的是李白入长安见皇帝的故事。
画面色调偏暗金,带着一种旧绢帛的质感,光影在人物眉目间游走,宫灯、酒盏、翻飞的衣袂。
风格明显借鉴了贝拉·塔尔那种克制而冷峻的长镜头美学,不依赖快切的剪辑,而是让画面构图本身带来沉重感与时间感。
后半段节奏一转,李白拔剑而舞,身姿如流水倾泻,画面随剑势荡开,《将进酒》的诗句一句一句地浮上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文字坠进画面里,溅起一阵回响,剑舞的轨迹与诗句的节奏交错着。
既有电影级扎实的拍摄质感,又有传统特效难以复刻的美轮美奂的光影流动,尤其适合这种古风幻想题材。
甚至连配乐她也做了重新编排。《将进酒》的原曲她保留了古琴与箫的底子,但在副歌部分加入了管弦乐的铺陈。
“为什么选择《将进酒》?”程嘉良问。
庾倩倩站在他身侧,低头凑近看着屏幕,头发不自觉地垂落在程嘉良的肩膀上。她没有察觉。
“因为经典的东西大家都认得,可越是认得的东西,越容易让人忽略它的可能性。我想用新的方式重新讲一遍,让熟悉的东西变得陌生一点点,那种‘既认得又不认得’的感觉,会让人停下来。”
程嘉良没有转头,目光还在屏幕上:“开篇很惊艳,但有几个细节还是要打磨一下。比如这个地方,两帧画面没对上。”
庾倩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这个错误我知道。但咱们不是要赶紧发出去拉投资吗?宣传和推流也需要时间。”
“你是听到什么了吗?”
庾倩倩沉默了一下,最近叶晓确实一直在说程嘉良他们还没拉到下一笔投资,而公司的开销很大,账户要见底了。
“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拉投资,”她说,“这个已经能做到八十分了。如果没有什么太大问题的话——”
程嘉良没有直接回答,目光留在屏幕上,像在看那支短片,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我并不是把宝全押在你一个人身上。我也有找其他同学兼职帮忙做一些概念短片,一直在推。”
他顿了顿:“你这个核心是很好的——李白入长安,整个MV的故事线、画面、配乐都在线。但你得有点耐心。如果现在急着发一个不够完美的版本,哪怕后面改得再好,别人记住的还是第一印象。一个只是‘够好’但不让人惊艳的东西,是记不住的。而且,一个短片本身也带不来投资,投资人最终看的是产品能不能落地、好不好用。”
庾倩倩点了点头,绷着的心终于松了一点点,肩膀也微微沉下来:“好,我明白了。”
程嘉良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多见的温和:“没关系。不用着急。”
稍后,他停了一下,像是才发现肩上有东西。他侧过头,伸手将那几缕发丝从自己衬衫的肩线上轻轻拨了下去。
庾倩倩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垂落在他肩膀上。她退后了半步:“抱歉。”
“没事。”程嘉良的目光始终没看她,手握着鼠标专心致志,“你头发太长了。还是扎起来好。”
恰好,叶晓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像是要去洗手间,路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瞬。
目光从程嘉良肩上滑到庾倩倩身上,像是无意间扫了一眼。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了。
庾倩倩回到工位,继续修改。
中午,叶晓率先在电脑屏幕后张开双手,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胳膊举过头顶。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霍然起身,决定道:“去吃饭吧!”
应者寥寥,最近大家的事情都很多,忙都忙不过来了。
叶晓率先走到程嘉良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没等回应就推门探头进去:“老大,去吃饭不?”
庾倩倩听到程嘉良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隔着一扇门:“我待会儿再去,你们先去吧。”
“那我帮你带点吧,你想吃什么?”叶晓问。
“随便,你想带什么就带什么。”
“好嘞。”
叶晓说完,转身走回开间,拍了拍手,像是在叫一群不听话的小孩:“快快快,大家去吃饭!再怎么工作也是先吃饭最重要!”她走到徐进明桌前,拍了拍他的桌面,发出“啪啪”两声清脆的响:“去吃饭!”
徐进明看了她一眼,乖乖保存工作站起身。
叶晓转头对庾倩倩则温柔许多:“倩倩,去吃饭。”
“嗯,一起。”
一行人便出了门,往附近那家小餐馆走去。
他们常来这家,老板娘看到他们进门,连菜单都不用递,直接朝里喊了一声:“老位置啊!”
这家馆子的炒菜手艺一绝,食材也新鲜,连庾倩倩这种对吃不太讲究的人,也逐渐喜欢上了这里的味道。
几个人落座,庾倩倩坐在叶晓左手边,徐进明看了一眼,走到叶晓右手边的空位坐下。他旁边才是周舟和张远,五个人围成了圆形。
庾倩倩接过叶晓递来的纸巾,擦了擦面前的桌面。
身后不断有人推门进来,有附近的上班族,也有穿着工服、戴着安全帽的工人,三五成群地坐下,嗓门大的直接喊“老板老样子”。
这家店是老店,有口皆碑,生意一直热闹,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头也不抬地记着账,嘴里还不忘朝厨房喊一声“三号桌加个汤”。
几个人各自点了菜,菜单在桌上转了一圈,又回到叶晓手里,她随手递给服务员,靠回椅背,撕开一次性筷子的纸套,又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庾倩倩:“哎,倩倩,你有男朋友吗?”
庾倩倩正在倒水,手顿了一下:“没有。”
“那你是怎么来我们公司的?在网上看到招聘的吗?我怎么没收到过你的简历呀?”叶晓歪着头,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很是好奇。
周舟低头玩着手机,头也没抬,直接答道:“她是老大直接叫来的。”
叶晓“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她又转向庾倩倩:“那你跟老大以前认识?”
庾倩倩把水壶放回桌面:“我们是同乡。”
“一个学校吗?”
“初高中都一个学校。”
叶晓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低下头,用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像是刚才那番话只是吃饭时顺嘴提起的闲话,不值得多想。
“对了,那你为什么来我们公司?”叶晓又问。
“我认为公司有前途。”庾倩倩说着。
“那是!有眼光!”周舟热烈捧场。
老板娘很快上了菜,热腾腾的,冒着白气,鱼盘上铺满了红亮的辣椒和翠绿的葱段,油还在滋滋地响。
叶晓立刻喊了一声:“老板,拿个外卖盒!”然后转过头,一本正经地叮嘱其他人,“你们都不许动啊!”
周舟他们像是习惯了,无所谓地耸耸肩。
等服务员把外卖盒拿来,她夹起筷子,先把最完整的一块鱼腹夹进饭盒里,又夹了几块烧得入味的小排,再添了一些刚出锅的青菜,一样一样地码得整整齐齐,像是怕颠簸会弄乱了菜的位置。
“不能老让老大吃我们的剩菜,”她说,“你上次就把吃剩的带给他了,别以为我没看见。”
周舟从善如流:“行行行,我的问题。我错了。”
“老大喜欢吃鱼,我多给他夹点鱼。”叶晓说着,又夹了一块鱼放进饭盒里,动作熟练。
坐在叶晓旁边的徐进明挪了挪筷子,没有夹菜,只是把筷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去。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饭,像是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也别给嘉良带那么多。”这里只有他不喊程嘉良“老大”,语气跟别人不一样,不客气,也不带调侃,“也许他想让倩倩给他带呢。”
叶晓回头白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就你话多!”
张远反应最快,连忙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哎哟喂,这么一闹菜都凉了!谁刚刚说来吃饭的?还没好吗?我饿死了!”他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现在可以吃了吧?我动了啊。”
叶晓转回头,继续把饭盒盖子盖上。徐进明没有再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
“对了,你们谁有企鹅视频vip会员啊,开会员太亏了,林橙就看一部剧,借给我们几天……”张远迅速岔开了话题。
吃完饭,一行人往外走。庾倩倩走在最后,跟叶晓并排:“我得去买杯咖啡。”
叶晓回头看她:“你真的是咖啡中毒了,我看你每天中午都要喝一杯。”
庾倩倩莞尔:“是啊。很难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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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跟程嘉良说过之后,庾倩倩也意识到每天一杯十几块的咖啡确实有点贵。可她确实已经上瘾了,不喝就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下午没有精力工作。
“那你快去吧,我们先回办公室了。”叶晓朝她挥了挥手。
庾倩倩拐去瑞幸,点了一杯冰美式,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顺着公园的小路走了进去。
她轻轻咬着吸管,边喝咖啡边散步。
程嘉良这里简直和杜尚完全相反,大公司里大家说说笑笑的,可终究没有太多真感情,聚在一起是因为利益、因为职位、因为恰好分到了同一个组。
可小公司不一样,人少,天天在一起吃饭、加班、聊天,很容易立刻就熟络起来,又因为是差不多年龄的异性,几个男生还天天泡在公司,互相难免产生一些微妙的情愫和反应。
庾倩倩觉得,徐进明看叶晓的目光里是有东西的。
秋天的阳光透过树叶落在石板路上,斑斑驳驳。
走了没多远,她看到程嘉良站在一棵树下面,背对着她,正在打电话。
他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风把他的衬衫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贴回去。他听着电话那头说话,眉头微微皱着。
“……嗯。刘总是对咱们的项目哪个方面不太满意?”他顿了一下,听了一会儿,“好,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过头的时候,正好看见庾倩倩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那杯冰美式。
庾倩倩主动上前两步开口:“我来这里散步。是因为投资的事?”
程嘉良没有多解释:“其他事。”
庾倩倩没有追问,但她觉得目前程嘉良压力最大的来源,应该还是第二笔投资。他不会说出来,也不会让别人看出来。
她握着咖啡杯,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说:“叶晓给你打了饭,你快回去吃吧。”
程嘉良点头,便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了。
庾倩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公园的拐角,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待了一阵,也朝公司方向走去。
初创公司,前期步履艰难,你不知道前面是坡还是坑,只能一脚一脚地探。
资金烧得比想象中要快得多。五千万看似不少,可AI项目每天跑着的算力、服务器、Token消耗——叶晓有一次不经意提了一句,说一天就得烧掉好十几万。
庾倩倩没有问具体还剩多少,也没人主动说。可她知道,公司账面上的钱应该撑不了太久了。
现在程嘉良他们需要赶紧拉一笔投资,庾倩倩认为,公司目前最好的宣传方式,还是先在互联网上做出一个爆品。
无论是一部高概念的短片、一支MV、还是一段能让人眼前一亮的视频——如果大家都看到了,投资人就会自己找上门来。
而这部分工作,是庾倩倩的。
大公司当个螺丝钉,每天按部就班地做自己那一个环节的事,虽然平庸无聊,却不必为公司的生死负责。错了最多扣点KPI,天塌下来有别人顶着。
而小公司高自主度也代表着高责任。如果做出来的东西不够好,亏欠感是压在她自己身上的。
她会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没有才华,是不是自己不适合做这个,是不是程嘉良看错了人,是不是自己浪费了他们宝贵的时间。
庾倩倩很快也回来公司。
最近这段时间她不知不觉习惯了加班,没有人要求她,也没有人在意她几点走。但她就是坐在那里,一遍一遍地调那些镜头。
到了十点半,她粗略修完一版,把工程文件保存好,关上电脑,收拾好东西,拎起包走出办公室。
外面寒风扑鼻,快要过年了。
空气里有干燥的冷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冬天。
公司要是年前拉不到投资就有些危险。
她走到车边,按下解锁键,车灯闪了两下。没有立刻拉开车门,而是回过头看了一眼,公司的窗户还亮着灯,夜色里格外安静,连周边居民楼的灯都熄灭不少。
程嘉良应该还坐在里面,对着一块屏幕,头也不抬,像过去十年里每一个坐在他家院子的深夜一样,认真刻苦。
庾倩倩站了一会儿,低下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关上了车门。
车里的暖风还没有热起来,她坐在那里,握着方向盘。
为什么来这家公司,凭心而来,她不全是对工作感兴趣来的,也不太了解这个AI项目前景到底有多大,她纯粹是因为相信程嘉良才来的。
巴菲特曾经有个经典演讲,他说——如果你可以买入身边某个人未来收入的百分之十,你会选谁?不需要犹豫,不需要分析财报,凭你的了解,谁值得你押上这一注?
庾倩倩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看着后视镜里那扇越来越小的亮窗,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问题。
她会压两个人:一个是程嘉良。一个是谢孟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