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倩倩走回办公室，恰好碰见程嘉良和张远从一辆网约车上下来。两个人站在门口，一个在翻手机，一个在低头看路，像是刚跑完一趟回来，还没来得及歇。
庾倩倩走上前，问了一句：“你们吃过午饭了吗？”
程嘉良抬起头：“吃过了。你呢？”
“我也是刚吃完饭回来。”
张远站在旁边，目光在程嘉良和庾倩倩之间来回跳了一下，像是莫名察觉到点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哎，倩倩，你是国外大学毕业的？那你英语口语一定很好了？”
“正常交流没什么问题。”
“太好了！”张远一拍手，“我们下午还要见个投资人，是个外国人。我英语考试是可以的，但口语有一点点蹩脚，还有一些专业名词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下午跟我们一块儿去吧？”
他目光急切，庾倩倩反正下午也没什么事，就点了点头：“好啊。”
程嘉良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办公室走。
庾倩倩跟在他们后面，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没多久就收到程嘉良从微信上发来的一叠资料。
程嘉良：这是项目资料，你提前看一下，介绍的时候可能会用到。
庾倩倩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办公室那头，叶晓已经趴在张远工位旁边，右手转着毛茸茸玩具：“哎，你们今天上午见的情况怎么样？”
张远靠在椅背上：“上午见了三个，也不知道行不行。现在做AI项目的太多了，每个投资人手里都攒着十几份计划书，看谁都觉得差不多。”他顿了顿，“反正那边都有点犹豫。下午还要见两个，现在回来再补一下资料，他们可能觉得我们的计划书写得太简单了。”
叶晓拍了拍他肩膀：“加油啊。”
“必须的。”张远笑了一下。
庾倩倩将资料尽快梳理了一遍，到了下午两点半，收拾好东西，跟着程嘉良和张远出发了。她有车，就不用他们打车了。
张远一看到她按开的那辆白色特斯拉，眼睛瞬间亮了：“哇靠，特斯拉！”
庾倩倩心想，为什么男生都对车这么感兴趣？当初王威也是差不多的神情，张远看那辆车的眼神比看他还热切，像小孩子看到了一整套限量版乐高。
他连忙上前，伸手摸了摸光滑的车壳，从车头摸到车门，像是在确认什么：“卧槽，这机身，手感真不错。这车多少钱？ModelX吧？”
“七八十万吧。”庾倩倩随口应道。
程嘉良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那辆车，目光在车身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张远惊诧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哇塞，富婆啊！让我来开！！”
庾倩倩没说什么，直接把钥匙递给了他。张远咧嘴一笑，接过钥匙，一屁股坐进驾驶座，搓了搓方向盘，像是第一次摸到这种车似的兴奋。
程嘉良绕到副驾，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庾倩倩则坐进后座，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打开，又翻了一遍程嘉良发来的那份资料。
张远发动引擎，挂挡，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出车位。
他激动道：“呜呼，出发！”
张远打转方向盘，车子稳稳地滑出车位，拐上主路。他兴奋地拍了拍方向盘：“妹子，你怎么这么有钱？！以后多借借我开开行不？”
“你有需要就开吧。”庾倩倩在后座说。
“大方！”张远头也不回地竖了个大拇指。
庾倩倩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了一眼副驾的方向。程嘉良从上车到现在一直没怎么说话，安静地坐在那里，低头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他没有回头看庾倩倩，也没有加入张远的兴奋，只是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两下。
庾倩倩也没再说话。
车开到了市区一家咖啡馆附近。
老外听投资没那么多讲究，不需要去公司开PPT，就直接找了家咖啡馆。
这家咖啡馆比较高档，做了很多隔间，磨砂玻璃隔开，左右有格挡，但后面是空的，隔音效果不错，每桌自带插座和台灯，更像是一个共享办公空间，顺便卖咖啡。
他们到的时候，那个外国人已经到了，一个人坐在靠里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美式，笔记本电脑开着，像是在看什么。
他看起来四五十岁，金白头发，穿着深蓝色衬衫，体型高大，看见他们进来，伸手笑了笑：“嗨。”
“嗨！”张远连忙热情打招呼。
几个人坐下，程嘉良不怎么寒暄，打开笔记本电脑，直接用英语开始介绍项目。老外靠在椅背上听了一会儿，点点头，提了几个问题。
过了一阵，庾倩倩坐在旁边，也加入了对话。老外听她说完一段，忽然笑了一下：“Wheredidyoustudy?”
“King'sCollegeLondon.”
“Oh,mywifeisaprofessorthere.”
庾倩倩问：“Really?Whichdepartment?”+
“FilmStudies.”
“Noway——”庾倩倩坐直了一些，“Iprobablytookherclass.What'shername?”
老外报了一个名字。
“Irememberher,”庾倩倩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怀念，“Shealwaysworelight-colouredjumpersandtalkedaboutTruffautlikesheknewhimpersonally.”
老外笑了：“Shestilldoes.”
两个人用英语聊了几句，一来一往之间带着一种只有同语境里才有的默契。庾倩倩一口标准的伦敦腔，谈笑自若。
张远在旁边听着，握着咖啡杯喝了两口，发现自己插不上话。他转头看了一眼程嘉良。
程嘉良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看手机，目光落在庾倩倩身上，停了几秒，没有移开。
过了一会儿，老外起身说去一下洗手间。张远是个热络的人，也跟着站起来，语气随意：“Metoo.”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
桌上的咖啡杯还冒着热气，天花板装饰性的射灯，投下一层柔柔的黄光。
桌上只剩程嘉良和庾倩倩两个人。
程嘉良开口，语气里带着欣赏：“你的英语口语真好。”
“以前刻苦地练过一阵，而且在国外经常跟人聊天，口音也慢慢纠正了。最开始念的时候，那种腔调真的很不好听。”她顿了一下，“不过我觉得口语只要认真念，大家都能听懂，就像我们也能听懂外国人说中文一样。”
程嘉良注视着她，也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谢孟渊正带着两个下属从另外一个门进来，坐在了隔壁隔间。有些事不好在公司谈。
他拉开椅子，本来只是随意往外扫了一眼，目光却停住了。
隔着磨砂玻璃，人影模糊，可人若是足够熟悉，哪怕没有看清全貌，只是一个侧影、一个低头的角度、一个抬手别头发的动作，也能立刻辨别出是谁。
他顿了两秒，隔壁传来说话的声音，隔着一层毛玻璃，听不真切，但他确信没有认错。
那个声音在耳边太多年，不会错。
而坐在她身边的年轻男生，侧脸轮廓干净，声音清朗，两个人像是在聊什么话题。
这本不稀奇。稀奇的是，她整个人散发的感觉。
谢孟渊从没见过庾倩倩那样——她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嘴角微微抿着，像是笑了一下，又没有彻底笑开，手指弯过耳边的头发，身体微微倾向对方，隔着距离却有一种自然的靠近。
她坐在另一个人身边，放松、自然，甚至带着一点不自在和害羞。虽然不明显，但他看得出来。
“谢总。”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
谢孟渊回过神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等等。”
有两个人回来，坐在他们对面。不到几分钟，几个人像是谈完了正事，起身握手，朝门口走去。
门一开一合，叮咚一声，庾倩倩走在后面。
果然是她。
身侧并肩跟着那个年轻男生，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像是刚好也抬头，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牵了一下。
她走在他身侧。四个人在咖啡馆门口道别。
谢孟渊转过头，视线隔着那扇玻璃，一直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跟那男人并肩走路的间距上，眯了眯眼睛。
直到她消失在拐角。他这才回身坐下。
谢孟渊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抬眼看向下属，打开笔记本电脑，语气如常：“开始吧。”
可奇怪的是，下属在旁边说了什么，他“嗯”了一声，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有听见。
声音还在耳边转着，却没有进到脑子里。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某个空处，像是在看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谢孟渊随着正式上任总经理，工作也越来越忙。行程表没有空隙。
下午跟下属开完会，他合上电脑，没有回公司，直接开车去了另一家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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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他要跟何凡月吃饭。上个星期就约好了。
餐厅是何凡月定的一家法式餐厅。
灯光昏黄，桌上有细长的白色蜡烛，烛火轻轻跳动着，在白色桌布上投下暖色的光晕。
每张桌上都摆着一小束白玫瑰，用窄口玻璃瓶插着，花瓣边缘微微卷起。
侍应生把两人领到靠窗的位置，拉开椅子，等他们坐下，又点燃了桌上的蜡烛，倒上红酒。
谢孟渊拿起刀叉，低头切着盘子里的牛排。他切得很认真，像是那盘牛排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切好。
餐厅很有情调。
角落里，一个小提琴手正拉着莫扎特的《小夜曲》，琴声像流水一样在桌与桌之间淌过，四周烛影摇曳，光斑在白色桌布上轻轻晃着，像是坐在湖面微粼的船上。
何凡月坐在对面，端起红酒晃了晃。她看了一眼烛火，又注视着落座后就几乎没怎么主动开口的谢孟渊，语气很轻，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跟你那个小女朋友分手了？”
谢孟渊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切下去。
庾倩倩之前上过热搜，闹得声势不小，何凡月知道也不意外。他没有否认的打算，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嗯。”
“那你是欲求不满么？”何凡月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审视，“一股火气很大的样子。”
谢孟渊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放下杯子，指尖在杯壁上停着，指腹用力压了一瞬。
何凡月目光从他脸上滑到窗外，看了会儿窗外的夜景，像是等了片刻，又回头看向谢孟渊的脸。
“我今天晚上有时间，”她放下杯子，语气平常，不带任何暧昧的暗示，只有心照不宣的直白，抱臂道，“要不我去你那儿坐坐？或者你来我这儿。我们都快要订婚了，不应该先提前互相试一下吗？”
谢孟渊这才抬起眼，直视着眼前这个女人。
两侧烛火在她脸侧跳动了一下，勾勒出她鹅蛋形的脸型轮廓。
跟何凡月的婚姻对他来说，像签合同。
起先是双方碰面，然后是互相介绍条件：她家里有多少矿，他家里有多少厂，两家能合作什么项目，互相能带来多少资源。
他们订婚前把互相公司的注资、合作开企业、运输和管理的流程，全都理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婚前的财产协议，双方律师都谈了一个多月，才拟定。
现在只剩下领结婚证，对他来说，就像谈好了只差签合同。
包括订婚的细节，他没有管，转了一千万给何凡月，让她去安排。他只负责配合到场。
可直到此刻，他第一次有一种说不清的实感——他要跟这个女人生活在一起了。
不是签完合同就结束，是要住在一起，睡在一张床上，一起吃饭，一起参加活动，一起在公开场合出现，被所有人当作“一对”。
何凡月长相不如庾倩倩精致漂亮，可有种女人的韵味，比庾倩倩更强烈，也更直接。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像在等待一个答案，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件事迟早会发生，你我只是在选一个时间。
谢孟渊是个精力充沛的人。庾倩倩已经离开了一个多月，这段时间他没碰过任何人，确实有欲望。
理性上来说，他们快要订婚了，加之两人都不是什么毫无经验的男女，试一试也无妨。
他甚至想过这句话从何凡月嘴里说出来，比他先开口要简单得多，他可以顺着这个台阶走下去，不需要做任何决定。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的目光停在他身上的时候，他脑子里浮现的不是眼前的烛火、红酒、白色桌布，而是咖啡馆里那道隔着毛玻璃的身影——庾倩倩低头弯了一下耳边的头发，微微侧着头，跟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人笑了一下。
谢孟渊放下酒杯，拾起餐巾，擦了一下嘴角，然后他很快地说：“不了，抱歉，我今天还有事。”
起身，椅子推回去，他扣上西装扣子，朝门口走去。
谢孟渊走到外面，拉开停在路边的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窗外的夜景铺展开来，路边树影重重，他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挂挡，而是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车后视镜里映出谢孟渊那张轮廓锋利、五官立体的脸。
路灯在他的眉眼投下短暂的明暗。
庾倩倩在他面前得体、温和，有时候也会撒娇，也会故意生气逗他玩，两个人之间也有无数私密的亲昵和缠绵。
可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这样紧张过。
这是谢孟渊第一次看到，庾倩倩在别的男人面前竟然会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