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阿兄倒是都有没有想到,父皇对他的不喜,全然来自他的优秀。
他优秀到让正值壮年的父皇感到害怕,感到胆怯。
因为在他的父皇眼中,看到了一个储君身上竟有比他自己还要优秀的帝王之姿。
他的优秀,威胁到了某个人的皇位。
原来他的父皇害怕他的优秀,害怕他有一天会取代自己的位置。
于是他开始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锋芒。
他以为,只要自己收敛一些,他的父皇就会对他改观。
然而,他错了。
他的父皇对他的警惕并没有因此而减少,反而更加明显。
他开始感到迷茫,感到困惑。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得到父皇的认可。
他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的价值。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适合这个皇位。
然而就在他惶惶不可终日的担惊受怕中,他却没有想到他的父皇配合着众人演了一场戏。
一场把他置于死地再也无法翻身的戏。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他的父皇却比他还要早的做好了决断,所以他死了。
她那个温润如玉的兄长死了,死在父子的猜忌中,死在了朝堂的算计中,还死在了他满怀革新想要为国为民的雄伟壮志中......
沈长风捻起一颗棋子放进了棋奁里,嘴角勾起一抹清淡的笑意,对着李清歌开口。
“你输了!”
李清歌把手中的棋子放进了手旁的棋奁。
“明珠,对于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这件事,我并不知情,你可信?”
沈长风捻着棋盘上散落的棋子,舒朗一笑。
“我母后和我兄长的事与李家三郎又有何关系,还是你认为李家牵扯其中?”
她静静地透过阳光看着他。
两人凝望着对视。
“你记得你年少时,你父亲和母亲被同门李氏宗族的人凌辱致死时,是谁在刀下救了你一命?”
“是太子殿下。”
“那又是谁看你在李家朝不保夕,在众多伴读人选中,单单指了你成为了他的伴读,让你平安地活了下来?”
“是太子殿下。”
“你想要我做什么?”
李清歌眼中猩红一片,声音沙哑地问道。
沈长风凝望着他,温柔地笑道。
“如果我想说,我想让李家死呢?”
李清歌沉默了半响,眼里划过了一丝决绝,对着面前的沈长风深深弯腰,行了一个礼,回道。
“好,我会帮你!这是我欠他的,如今我还给你。”
明熙,果然你这位妹妹如你猜想的一样。
沈长风起身缓缓把衣袖往后一甩,温和地看着他,唤着他的表字,笑着说道。
“云舒,想要我信,就拿着李氏一族的项上人头,放到我的面前让我信,我等你。”
李清歌看着沈长风离去的身影,突然问道。
“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做?”
沈长风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留了一个后背,背对着他,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话。
“首先我不是他,并且一辈子都成为不了他。
兄长他温润如玉,谦谦君子,能够平和宽宥地对待世人,妄想用自己的肩膀拯救他所爱的世人。
我与兄长相反,锱铢必较,有仇必报。
我只知道,谁让我痛了,那我必让他承受我曾受到的千倍万倍的痛苦折磨。
既然是血债那就血偿吧,那些拔刀霍霍想要杀别人的人,也应该有被别人杀掉的觉悟。
既然虎毒食子,那就子杀父,也可!”
李清歌听到心中深深一震,嗓间哽咽。
“我在寺里给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供奉了往生牌,有时间公主可以前去祭拜一下。”
明熙,你这位妹妹比你更为杀伐果决。
沈长风转身含着笑,微微行礼,道谢。
“多谢!人死如灯灭,不必了。对于我来说,祭拜他们的最好方式,就是让那些人去碧落黄泉,为我的母后和兄长陪葬!”
李清歌望着沈长风离去的身影,低头看着香炉里袅袅生起的青烟,悲戚道。
“明熙,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一战我们必败无疑。
所以才故意将我派到千里之外,让我能侥幸逃过一劫,留下这条性命。
明珠长大了,她再也不是围在我们身边叫着哥哥的糯米团子了。
她现在配上了你给她取的名字。
长风,长风,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她终究还是长成了你期望的模样,一身傲骨,不输于任何男儿。
你念我孤苦,不愿让我手上沾染亲族的鲜血,可她却比你要狠得多。
我宁愿当日与你一同赴死,也不愿在这世上再无知己相伴。”
救命之恩,知遇之恩,终究是他亏欠了那个人的。
如今自己的这条命就当是还给他吧。
太子殿下,你的清白自会有人帮你讨回来的。
李清歌望着层峦叠嶂的青山,扬了扬衣袖,毫无留恋地直接下山。
禅房。
沈长风动作轻柔而细致,将手中的香点燃,轻轻将燃起的香插入香炉之中。
香炉中的香灰微微扬起,又缓缓落下。
如同她心中的思绪,纷繁而复杂。
冬至侧身禀报。
“回公主,李清歌跟您会面之后就直接下山了。”
沈长风望着香灰点了点头,对着暗处说道。
“去,派一个人跟着他,如果发现他反叛,不要放过,就地格杀。若是他有性命之忧,便保护好他。”
一道身影听到吩咐,直接从暗处一闪而过。
她翻看着手中的卷宗,又看着身边从教坊司那里,通过人手递过来的信件,手指紧握。
她要知道,兄长的身边到底是谁出卖了他!
她要参与到这件事中的人,全部为她的母后和兄长陪葬。
陈家,李家,孔家,王家,是吗?
那就一起死吧!
冬至上前为沈长风拨了拨烛火,使得整个房间都变得更亮了些。
沈长风望着窗外的明月,淡淡地问了句。
“今天是阿娘和兄长的头七吧!”
身旁的林楚楚哽咽着,擦了擦眼角的湿意。
“嗯,今天是他们的头七。”
沈长风看了一眼身边的林楚楚和冬至,垂着眼眸,拿着手边的佛珠淡淡说道。
“我要为他们守灵。这段时间的餐食,麻烦你们给我放在门口就行了,记得不要让外人来打扰我。”
林楚楚本来还想多说些什么。
但她看到沈长风闭眼念着往生咒,持珠念佛,满身清冷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自己劝不了她,转身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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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着冬至走出了禅房。
直到众人散去,林楚楚这才在禅房外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禅房外,夜色正浓。
月光洒在石阶上。
禅房内。
长达数日压抑许久的哭声渐渐响起。
哭声细碎而隐忍,却如同一根根针般刺痛了林楚楚的心。
林楚楚咬了咬嘴唇,望着头上的那轮明月,心中涌起一股无奈与悲伤。
自己也跟着里面的人无声地哭了起来。
这一夜,对于禅房内和禅房外都格外的漫长。
林楚楚静静地坐在石阶上,望着头上的那轮明月,心中思绪万千。
她记得,多年前,她的父亲,兄长,大伯,二伯,四叔战死沙场,被人扶灵回乡时,当时陪在她身边是同样年幼的沈长风。
那时候的沈长风一声不吭,陪着年幼的她一起跪在灵堂前,为林家那些逝去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亲人们守灵。
整整三日,她们米水不进。
她哭,沈长风跟着她一起哭。
当时的她甚至还埋怨地拍打沈长风,骂她,踢她,说是她的父皇害死了她的父亲,兄长。
如若,不是她的父皇下了圣旨,自己的亲人长辈们也不会披上铠甲再次征战。
她的亲人也不会一夕之间全部死去。
她只记得,当时年幼的沈长风一句话都不说。
只是在灵堂上跪的笔直,任由她打骂撒泼,没有一句怨言,只默默地陪在她的身边。
直到她们两人在灵堂里饿晕,被人发现,是当时的皇后娘娘把她们一起放到了永坤宫每日每夜的照顾,她们的身体才慢慢得以好转。
那时候的太子殿下明明知道两人都不爱喝药,他为了哄自己和明珠吃药,总是会笑脸盈盈地出宫,然后在民间特意淘了不少的新奇玩意送给她们,以此来哄她们吃药。
那时候的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总是会摸着她的头,,一遍一遍地哄着她,陪着她。
从今日起,他们就是她的亲人,是她今后的依仗,是她的娘亲,是她的兄长。
皇后娘娘害怕当时年幼逝去双亲的她被世家贵女排挤,特意让她成为了明珠的伴读,让明珠陪伴在她的身侧一起长大。
与其说是她照顾明珠,还不如说是,年幼的明珠在照顾她这个粗心的伴读。
至此,比自己小一岁的明珠,则名不正言不顺地成了照顾她的姐姐,承担起了照顾她的责任。
如今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被人谋害已逝。
今日的明珠跟多年前年幼的她一样。
在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了疼爱她的阿娘和兄长,而她也再一次失去了疼爱她的长辈和兄长。
林楚楚哽咽地蹲在禅房外的台阶上无声地抹着眼泪。
她看着窗边烛火倒影下肩膀一抖一抖的剪影,心里一阵发疼,捂着脸哭得更凶了。
明珠,别怕。
即使没有了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你还有我。
我林楚楚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即使前路茫茫布满了荆棘沼泽,我也会一直陪着你,就如当年你陪我一样陪着你。
林楚楚在外面蹲坐了一宿,默默地守着禅房内隐忍痛哭的沈长风。
一如当年沈长风默默守在自己身侧那样。
直到坐在石阶上的林楚楚望见山峦间渐渐升起的太阳时,她才隐约觉得禅房内压抑的哭声渐渐缓了下来,最后再也听不见任何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