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沈长风早早地就等在厅堂,打算送一送孔明远。
孔明远远远便看到坐在厅堂喝茶的沈长风。
两人在厅堂里热情地你来我往、感情甚笃地寒暄推拉了半晌。
最后,趁沈长风一再挽留他留下吃朝食的空当,孔明远直接带着阿财扬长而去。
沈长风看着孔明远落荒而逃的身影,顿时弯了弯嘴角。
看,把这孩子给苦的,连饭都不吃就直接跑了。
他们这公主府有这么吓人嘛?
孔明远带着阿财急忙爬上了马车,对着车夫立马开口。
“快,快走!”
马夫听到东家说的话,直接利落地扬起马鞭离开了公主府。
待离开了公主府,车内的孔明远才又对着马夫说道。
“先别回家,直接去楼外楼,我要把楼外楼所有的菜,一个不落地都点一遍。好好打打牙祭,在公主的这几天,我嘴里都吃的有苦味了!”
阿财坐在他的身边,眼含热泪。
“二爷,威武!”
随后,阿财满眼心疼地看了看自己的裤腰带,又看了看自家二爷清瘦的身姿和空荡荡的衣袍,埋怨。
“你看看,这白菜豆腐吃的,都把我家二爷给活生生地给饿瘦了!二爷,真是遭了大罪!”
孔明远看了看自己有些空荡的衣衫。
唉,自己真是受苦了。
看看,看看,连身上的衣衫都不合身了。
不行,他要让翠影阁再多给自己做几件合身的衣衫。
孔明远带着阿财来到楼外楼的包厢,端着茶杯,吃着点心,等着小二上菜。
包厢内,两人一边喝着茶水,一边隐隐约约地听着隔壁包厢的说笑声。
“唉,听说了嘛?”
“咋啦咋啦,听说什么了?”
“唉,一看你就是消息不灵通,听说孔家二爷成了咱们公主的入幕之宾了!”
“啊,我看那孔家二爷长相,家世都不差啊,怎么这么想不开啊,说好听的,是入幕之宾,说不好听的不就是面首嘛!”
“你别说,嘿嘿,前几天有人亲眼看到孔家二爷衣衫不整地从公主府里跑出来呢,听人说他出来的时候,脸都红了!嘿嘿嘿......”
“还有人说,人家孔家二爷直接毫不避讳地直接住到了人家公主府里了呢,一住就住了好些天!”
孔明远和阿财没想到蹲个墙角,吃个瓜还能吃到自己的头上,顿时心中一怒,拍了声桌子,大喊。
“我哪里衣衫不整了,我那是被人打劫了,被人打劫了!谁成了她的入幕之宾了!我那是去修缮公主府的,干的是正事,正事!”
阿财看着身边暴怒的孔明远,连忙劝解道。
“就是,就是,我们二爷明明是去公主府当苦力去了!”
“哪里去当面首了,就算是当面首也不能去公主府。公主府根本就养不起我家二爷,他们还没有我们二爷兜里有钱呢!”
孔明远听到阿财这么说,坐下喘了一口气,拿起茶杯,想想又觉得不对,对着阿财说道。
“你家二爷是不会给人做面首的!有钱都不行!!!”
阿财看着孔明远生气的样子,连忙拍起了自己的嘴巴。
“都怪阿财不会说话,二爷息怒,二爷息怒,我家二爷天仙一般的人物怎么会给那个破落户的公主当面首呢!谁也不行!”
门口的小二听到里面的暴怒,连忙把菜上全就借机拔腿跑了。
自家东家生气,可别连累他这条小小的池鱼啊!
孔明远看着满桌子的饭菜对着阿财说道。
“阿财,吃,吃完咱们去公主府算账!”
反正一回生二回熟了,现在脏水都泼到他自己身上了,再去一次公主府又有何妨!
待孔明远主仆二人在楼外楼吃完席面,转头又驾起马车,直奔公主府而去。
可惜,这回他们刚到公主府就被下人告知公主身中剧毒,自认为自己命不久矣,去附近的寺庙给自己烧香祈福去了。
孔明远堵人没堵着,只好又带着阿财,又驾着马车离开了公主府。
待两人回到孔府,孔明远看着这些天堆积如山的账本,还有阿财收集来的市井流言,不禁怒拍着账本骂道。
“沈长风,你简直就是卸磨杀驴,把人往死里坑!不讲道义!”
“我的清白啊!我看她才是那个被压在下面的那个呢!”
普济寺。
沈长风被冬至搀扶着下了车。
她望着石板路两旁郁郁葱葱的古树,把手里的话本子,往车上一扔,对着身旁冬至开口。
“这话本子里编排的那些毁女子名节的故事真是阴损的很。当真是,招数不在新,管用就行,倒是无趣的很。”
在男人眼里,女子的名节就像一张白纸,一旦沾上风流韵事的墨点,就再也洗不干净。
可同样的事搁在男人身上,不过是一段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女子的名节是名节,男子的就不是吗?
哪有这么不公的道理?
“公主说的对,这酸儒书生编写的话本子竟是一些压迫女子的烂俗之物,真的没什么好看的。”
沈长风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相必,现在的孔明远正一边头大地一边看着手里的账本,一边低声咒骂她吧。
沈长风看着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洒下的光影,低头缓缓一笑。
可惜,倘若世间的女子不再把名节看得那么重,甚至能把它当玩物或利剑来使。
你猜,那些男子又要拿什么来束缚住那些渴望挣脱宅院束缚、向往自由的女子?
她的名节,她的身体,自然要她说了算!
既然早晚都要舍弃这名节,那她就先别人一步败坏自己的名节。
就算是要成为被攻击的软肋,那也应该她该是那握剑挥刀的人。
沈长风抬头朝着高大而古朴的山门望去。
待看着眼前匾额上“普济寺”三个大字。
她这才迈着轻缓坚定的步伐走上了台阶,丝毫没有犹豫地进了寺内。
屋檐下悬挂着一排风铃,微风吹过,佛像面容慈祥,双目微闭,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仿佛在默默注视着世间的一切。
沈长风虔诚地跪拜,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愿阿娘和兄长来世再无疾苦,一生平安喜乐......
待沈长风跪拜之后,站在佛像旁,恭候已久的?小沙弥看她起身,这才缓步上前。
“公主,清歌公子早已在林间凉亭内等候您已久。”
沈长风整理了一下衣摆,微微颔首,跟着小沙弥来到了一处曲径通幽的凉亭。
她远远望去,只见凉亭中一位年轻的公子,正拿着手里的鱼食,轻轻撒向池塘。
鱼儿们纷纷游过来,争抢着食物,溅起一朵朵的水花。
沈长风走到他的身边,从他手中丝毫不见外地抢过了鱼食,学着他的模样,把手中的鱼食洒向了凉亭下的池塘里。
只见那位俊朗的公子上前,不是很满意地从她手中又抢走了鱼食,又无奈地望着她,转头,又拿起手中的鱼食轻轻扬了扬,把鱼食分散地撒到了池塘里。
“明珠,鱼食不是这么撒的,你这样一股脑地撒鱼食,有些鱼会被喂得过饱,有些鱼却吃不饱。鱼食要均匀撒放,才能保证每条鱼都能吃到。”
沈长风没有搭话,反而在石凳上随意地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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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理着手边宽松的衣袖,温和地回道。
“弱肉强食罢了,鱼食只有这些。
当然只有这些勇于争抢的鱼儿才能吃饱肚子。
若是他们吃饱了肚子还想吞下更多的鱼食,当然就会被自己无法控制的贪欲给活生生撑死。”
她微微抬着头,迎着阳光,莞尔一笑。
“那可否请李家三郎与我手谈一局。”
李清歌眼中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从她对面坐了下来。
“三年未见,你对我倒是生疏了几分。那今日我就与你在棋盘上对弈一局,也算续续我们的交情。”
沈长风端起身边茶杯浅浅喝了一口,并不说话,而是拿起了手边的棋子,对着棋盘下去。
棋盘摆放在两人之间。
李清歌微微一笑,同样拿起身旁的棋子,对着棋盘下了下去。
一盏茶后。
两人对坐,棋局渐开。
棋盘上,黑白棋子相互厮杀。
你来我往,局势愈发激烈。
李清歌看着棋盘上的黑棋,望了一眼对面的沈长风。
“你今日的棋风太过凌厉,杀伐之气太过刚烈,这样也许铤而走险能赢下整盘棋局,但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也恐怕会损害你自身!”
沈长风轻笑一声,从棋盘上取下一颗白子。
“我反倒觉得你的棋风太过春风细雨,让人在棋盘上看不到丝毫斗志。
怎么,李家三郎是在这普济寺里清修的时间长了。
难道忘记了自己本身的样子了?
如果忘了,我不介意帮你多回忆回忆往昔旧事。”
李清歌从棋盘上拿下了一颗黑子,放到了一旁。
“有时候的慢则是快,有时候的快则是慢,欲速则不达。
我记得,你的围棋还是你的兄长交给你的吧。
你的棋风可一点都不像他,他比你要温和,谋而后定很多。”
沈长风不动声色地接连从棋盘上拿下了三颗白子。
“可是,成王败寇,他还是输了,死了,不是吗?”
她手里拿着一颗棋子把玩着,继续说道。
“斯人已逝,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优秀,就能得到父皇的认可与赞赏。
然而,他错了,彻彻底底地错了。
他错在,就不该对陛下还抱有一丝虚无缥缈的幻想。
他错在,想要在陛下那里妄想得到认可,在陛下口中听到一句赞赏之词。
他真是愚蠢至极。
皇家,怎会有血脉亲情!兄长,他真是愚蠢的可笑!”
愚蠢到既然去相信他的父皇,愚蠢到让他的父皇亲手杀了他,斩断了他的性命。
沈长风轻轻捻起手中的黑棋对着棋盘下去,心中默默地想着。
如果当年兄长在朝堂上提出的那项革新建议没有得到众臣的认可。
那么,陛下是不是也不会因为那件事而脸色变得阴沉起来,是不是也不会在朝堂之上眼中满是警惕与不满地望着兄长。
当兄长孤立无援地独自站在朝堂之上时,那一刻,他在想什么呢?
他是才明白,什么改革,什么革新,什么认可,什么赞赏。
这一切不过是朝堂众人的一场算计罢了。
支持他革新的众臣之间的认可与拥护,其实是一种捧杀。
这是一场摆在人前、明晃晃的杀招。
把人与人之间的心思全都摊了出来,也把父与子的猜忌残忍地揭露了出来。
这一切,为的,不过是想要杀了他。
他从一开始也许就走在了一条必死的道路上。
即使这样,也许,她的兄长也不曾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