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无许舔了舔嘴唇。
她现在又饿又冷。
上下牙齿不受控制的打颤。
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哈了口气,五根手指头冻的发紫,搓了半天一点热乎劲也没有。
垃圾桶里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发酸发臭,混着雪水往外淌,脏水淌到了脚边。
姜无许很想呕,却发现胃囊里早没了东西,只呕出了一些酸水。
不远处传来摔东西的动静。
姜无许偏过头。
路灯底下,一男一女正在扯头发拽胳膊。
男人穿着件起了球的皮夹克,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根掉色的金链子,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货色。
啪——
巴掌结结实实扇在女人脸上。
女人立即尖叫起来。
“你打我?你他妈有本事打我?”
她的妆花了,眼圈周围黑乎乎的,嘴角渗出血丝,像是只恶鬼。
女人不甘示弱的扑上去抓男人的脸,指甲在那张脸上划出几道红印。
男人又给了她一拳,这回打在肩膀上。
女人退了两步,撞上路灯杆子,蹲在地上捂着肩膀大哭。
“都是那个小杂种害的我!要是没有她,我至于落到这步田地吗?”
女人愤恨地摔碎了周围能摔的一切东西。
“扔了。今天就把这个累赘扔了,反正也不知道是谁的种。”
姜无许坐在垃圾桶旁边,身体蜷成一团,抬着头看这出闹剧。
她认出了这两个人。
女人烫着卷发,指甲涂的通红,即便哭成这样也能看出长的是真的好看。
和姜无许长大后的脸有七分像。
男人,也就是名义上的养父,正扯着嗓子骂女人不要脸,骂完又朝垃圾桶这边啐了一口。
上辈子的这个冬夜,姜无许太小了,什么都不懂,只记得很冷,冷到后来被送进孤儿院的时候发了三天高烧,差点没救过来。
关于这一晚的细节早记不清了,只剩下一回想起来就胸口发堵的感觉,跟着活了两辈子。
七情六欲图挑了个好时候。
前面四关的喜怒哀乐都是长大以后的事。
再痛再苦,成年人多少能扛住。
最后这一下直接奔着要命来的。
五六岁,被亲生父母当垃圾扔掉的夜晚。
幻境把这种挨冻受饿的感觉放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风更冷了,雪更大了,连那盏路灯也开始闪烁。四周黑漆漆的,透着可怖。
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比在天桥上险些跳下去时还要难熬。
远处的铁皮牌子被风吹的哐当响了一声。
那对男女还在吵。
过了一会儿女人不吵了,踩着高跟鞋走过来。
红色的鞋跟踩在结冰的地面上打滑,走的歪歪扭扭,但步子却异常地快。
走到垃圾桶前,女人停下来。
姜无许抬头,看着那张哭花了妆的脸。
这是生母。
总共也没见过几面,这张脸在记忆里一直很模糊,现在被幻境弄的很清楚。
眉毛细长,鼻梁挺直,下巴有点尖。漂亮是真漂亮,看着也是真不像好人。
女人没有说话,蹲下身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姜无许怀里。
东西很冰,硬邦邦的硌着胸口。
然后女人站起来,转身就走。
头也不回。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半截,烟雾从里面飘出来。
女人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
门关上,引擎轰了两声,车子碾过积雪,尾灯在雪幕里晃了两下就拐过街角不见了。
走的很干脆。
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给垃圾桶旁边的孩子。
养父也走了,骂骂咧咧的朝反方向去了。
他把皮夹克的领子竖起来挡风,人很快就看不见了。
整条街只剩下姜无许一个人。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
上辈子这个时候,五岁的姜无许光着脚跑出去追那辆车,在雪地里摔了好几跤,膝盖和手掌都磕破了皮。
追了两条街没追上,最后蹲在马路边上哭到天亮。
现在的姜无许却只当看了场滑稽的短剧,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垂下头,从怀里把那个东西摸出来。
是一块玉佩。
巴掌大小,绿色的,摸着很冰。
这块玉佩在记忆里一直没什么印象。
上辈子刚被送进孤儿院第二天,这东西就被大孩子抢走了,姜无许连仔细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姜无许把玉佩凑到灯光底下,用袖子蹭掉上面沾的雪水和灰。
玉面打磨的很光滑,正面雕着一个图腾。
上头雕着一座山。
三座山头挨在一起,中间的高,两边稍微低一点,像个半圆。
山顶刻着一个小圆月亮,月亮底下还有几道云彩的纹路,刻的很细致,看着挺值钱。
刚想着这玉佩应该能卖几个钱,让饥肠辘辘的她填饱肚子,姜无许胸口猛的跳了一下。
这个图腾怎么跟胤渊宗的山门前那个这么像呢。
她仔细想了想,宗主令牌背面也有,连宗门弟子入门带的身份玉牌上也是这个标志。
三峰环月。
姜无许彻底愣住了。
姜无许把玉佩翻了个面,发现了背面的刻字。
这与现代的宋体印刷不同,这是笔画极多的古篆体。
照理来说,姜无许不是考古工作者,应该认不出这字究竟写得是什么才对。
但是谁让它的写法跟胤渊宗卷宗里记载的完全一样呢?
姜无许在宗门藏书阁翻门派历史的时候就见过,那些收录在册的宗谱手札上,分明每个姜姓嫡系子弟的名字旁边都缀着这种古篆。
这个字,念姜。
姜无许心头微动。
结合玉佩正面的三峰环月的胤渊宗标识。
脑子里有些东西开始飞快拼凑。
姜玄烨跟她提过一嘴,说姜氏一族的太奶奶辈里有个出了名的疯婆子。
痴迷空间阵法,走火入魔,整天嚷嚷着要试什么破碎虚空之术。
族里人拦过好几次没拦住。
最后一次闭关,人直接消失了。
是的。座下蒲团还是热的,茶杯里的水还冒着烟儿,人就这么没了。
自己老爹姜玄烨带人搜遍了整个胤渊宗辖地,连根头发丝都没找到。
族谱上给她挂了个生死不明的结论,后来再没人提过。
姜无许当时听完还吐槽了一句你们姜家基因不太行啊,怎么每代都有个奇葩,被姜玄烨用扇子敲了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