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顶部的白炽灯年久失修,发出轻微的嗡鸣。
姜无许很快把注意力转移到那张缴费单上,十五万。
数字后面跟着四个零,排的整整齐齐。
搁在前世,要赚够这笔钱,她至少要不吃不喝打三份工两年才能赚到。
那时她连哭都不敢出声,生怕护士过来赶人,只能蹲在楼梯间里把头埋进膝盖,边掉眼泪边痛骂自己是个废物。
可是现在却被对方这样轻易地交给了她……
姜无许把单子翻转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快没墨的圆珠笔,在空白处画了条线。
“卡号报一下。”
男生递单子的手还停在半空,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他顿了半秒。
“利息走银行定期标准,年化百分之二点一五。
看在你雪中送炭的份上,我给你凑个整,算百分之三。”
姜无许用笔帽戳了戳缴费单,用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多一分没有。高利贷我不认。”
“我没说要利息。”
“那不行,免费的往往最贵。”
姜无许把单子折成方块,塞进贴身口袋,顺手拍了两下。
“人情债难还,亲兄弟还明算账。你这十五万,我只认金钱交易。”
男生收回手,眼底错愕散去,喉间溢出几声低笑。
笑声很轻,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开,听起来很放松。
男生转身走向旁边的自动售货机,扫码拿东西。再转过身时,手里多了一个纸杯。
“喝点热的。”
热气顺着纸杯传进掌心。
姜无许低头。
杯口冒着白烟,奶香味混在医院特有的来苏水气味里,闻起来很特别。
隔壁王婶早年逢年过节会送两箱临期牛奶。
这在全靠捐款支撑的孤儿院里,已经是难得的好东西。
奶奶自己一口都不舍得碰,全留给家里那几个小孩。
大冬天,灶台上永远温着半杯冒热气的奶。那是姜无许童年里少有的甜味。
姜无许没道谢,双手捧着纸杯,挨着长椅边缘坐下。
男生在旁边落座,两人中间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
他坐姿很随意。单手搭在膝盖上,指节修长,食指和中指习惯性的向内蜷缩。
这动作太眼熟了。
曌影平时趴在地上打盹,前爪就是这么收着的。
姜无许偏过头,目光放肆的落在他脸上。
银框眼镜挡不住优越的眉骨,鼻梁高挺,唇线平直。
气质清冷拒人千里之外,偏偏转头对上她视线时,眼角眉梢的冷硬会不自觉的收敛几分。
这股别扭又护犊子的劲头。
“小哈?”
两个字脱口而出。
姜无许自己先愣住,连带着捧着纸杯的手都跟着抖了抖,洒出两滴液体。
男生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停顿。
他没反驳,视线越过镜片看过来,冰蓝色瞳孔里情绪交织,最后化为一片平静。
姜无许张开嘴,那个名字已经到了嘴边,急救室的双开门却在此时被人从里面大力的推开。
砰。
门板撞上墙壁。
滑轮碾过瓷砖地面的摩擦声极其刺耳。
两名护士推着一辆平车大步走出来。
车上盖着白布。
布料下方勾勒出的身形瘦小干瘪。
头顶白炽灯骤变,红光交替跳动,警报长鸣充斥整个空间。
周遭空气被抽干,呼吸变的极其困难。
不用掀开白布,姜无许清楚躺在上面的人是谁。
七情六欲图的哀字卷,算盘打的震天响。
它把最残忍的结局生生撕开摆在台面上,逼着她崩溃,逼着她痛哭流涕,逼着她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彻底迷失自我。
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眼眶酸涩难忍。
双腿已经不受控制的绷紧,就要起身冲向那辆平车。
就差那么一毫米。
姜无许脚步顿住,握着纸杯的手骤然收紧了。
滚烫的牛奶被变形的纸杯积压得溢出杯沿,顺着手背流到虎口。
皮肉传来灼痛感如此强烈,却让姜无许恍若未觉。
毕竟老太太当年省下那口吃的,把姜无许当亲孙女一样养大。
可不是为了看她在医院走廊里哭天抹泪的。
想她老人家满脑子算计的是明天去哪个小区能多捡两个矿泉水瓶,去哪个菜市场能捡点不要的菜叶子,好给家里那几张嘴凑齐明天的口粮。
苦日子熬了几十年,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她有手有脚,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哭?
姜无许仰起头,把杯底剩的那点牛奶一饮而尽。
真甜。
她偏过头再次对上男生的视线时,呼吸已经完全平稳。
“哭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姜无许把捏成一团的纸杯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发出一声轻响。
“眼泪这东西,除了能让敌人看笑话,一文不值。”
警报声依旧刺耳,平车停在几步开外。
姜无许站直身体,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衣摆。
“我这人命硬,不信天不信命,只信自己拳头硬不硬,兜里钱多不多。”
话音落下。
走廊尽头的承重墙毫无预兆的裂开一道缝隙。
没有碎石飞溅,整面墙体从缝隙处开始碳化,变成烧焦的纸灰,大片大片剥落。
火光无声蔓延。
天花板、地砖、长椅,包括那辆停在不远处的平车。
一切景象都在高温中卷曲、消散。警报戛然而止,来苏水的味道被焦糊味取代。
整个空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挤压、塌陷。
七情六欲图构建的哀字卷,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脚下瓷砖彻底消失,变成了深不见底的虚空。
一旁的男生并未坠落。
他的身体边缘泛起微光,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作半透明的虚影。
光粒顺着手腕向上攀爬,吞噬了小臂、肩膀。
他抬头,隔着镜片看向姜无许。
周围是空间崩塌的巨响,他的声音却清晰的传进耳朵。
“我们在起点等你。”
最后一点轮廓化作漫天光尘,向上方那片纯白空间飞散。
姜无许抬手去抓。
指尖只触碰到一片虚无的温热,光粒穿过指缝,消失的干干净净。
手掌收拢,握成拳头垂在身侧,恨恨地说了一句。
“洗干净脖子等着。”
语气平淡,没有发誓,更没有祈祷。
这就是一句直白通知,透着股不讲道理的匪气。
虚空深处传来剧烈震荡。
四面八方压力同时涌来,推着她向下坠落。
姜无许放松四肢,任由这股下坠的力道拉扯。
周遭光线彻底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