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是那扇她熟悉的铁皮大门。

    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门框歪了,被推土机撞的,铰链只剩一个还挂着,整扇门摇摇欲坠。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人。

    为首的是个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叼着烟,手里攥着一沓纸,正拿那沓纸拍着面前几个十来岁孩子的脑袋。

    “签不签?不签老子今天就把这破地方推平了!你们那老太婆躺医院里等死呢,这点钱够你们吃几顿饱饭了,还挑三拣四!”

    几个孩子缩在墙角,最大的那个也不过十三四岁,嘴唇发白,攥着拳头却不敢吭声。

    姜无许胃里一阵难受。

    她认出了那个最大的孩子。

    小虎。

    院长奶奶捡回来的第一批孤儿,比她大两岁,以前总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

    那个啤酒肚姓刘,拆迁队的包工头。

    前世,就是这个人,拿着一份补偿款连市场价三分之一都不到的协议,趁院长奶奶病危,逼着这群半大孩子签字画押。

    前世的她跪在泥水里磕了三个响头,求他宽限几天。

    换来的是一脚踹在肩膀上,和一句跪也没用,明天推土机照样开。

    后来奶奶死在她怀里的时候,身上还盖着医院走廊里捡来的报纸,因为她连一床被子都买不起。

    姜无许深吸一口气,雨水灌进鼻腔,呛的她咳了两声。

    哀之秘境。

    她已经看穿了。

    但看穿归看穿,站在这里的这一刻,胸腔里那股酸涩和愤怒,却是真实的。

    既然这破图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那就重来。

    姜无许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步走进院子。

    “许许姐!”小虎看见她,声音都在抖。“你别过来,他们人多。”

    姜无许没搭理他,径直走到包工头面前,一把从他手里抽走那沓纸。

    刘包工头烟差点掉了。“哪来的小丫头片子。”

    姜无许低头扫了一眼协议内容。补偿款总计八万三千块。这地段,这面积,市场价少说六十万往上。

    她把协议举到刘包工头面前,当着他的面,从中间撕开。

    嘶啦。

    一下,两下,三下。纸片在雨里飘散,落进泥水坑里,墨迹洇开。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刘包工头的脸涨的通红。

    “你他妈找死是不是!”他从旁边工人手里夺过一根铁棍,用力朝姜无许脑袋砸过来。

    铁棍带着风声。

    姜无许侧身一闪,铁棍擦着她的耳朵砸进泥地里,溅了她一裤腿泥浆。

    她顺手从旁边围墙废墟里抽出一根拇指粗的钢筋。

    感谢自己从小干苦力,所以力气特别大,抡起钢筋虎虎生风。

    包工头在她骤然一呵下往后一退。

    姜无许单手握住钢筋中段,手腕一拧。

    咔。

    钢筋从中间折断。

    干脆利落,毫不费力。

    院子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刘包工头的烟彻底掉了,嘴巴张着合不拢。

    那根钢筋少说直径十二毫米,正常成年男人拿虎钳都费劲,这丫头片子徒手就给掰了?

    姜无许把断成两截的钢筋随手往地上一插。

    噗。

    钢筋没入泥地三寸,立在那里,雨水顺着钢筋往下淌。

    她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抬起下巴看着刘包工头。

    “违规操作,暴力逼迁,胁迫未成年人签署法律文件。”

    姜无许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雨声。

    “你猜媒体对这个新闻感不感兴趣?”

    刘包工头往后退了半步,嘴硬说:“你吓唬谁呢!你一个小屁孩。”

    “我手机里存着你刚才打孩子的视频。”

    姜无许面不改色的扯谎。

    “发到网上,你觉得你那个开发商老板保你还是保自己?”

    刘包工头的脸色变了又变。

    姜无许往前逼了一步。

    “按市场最高价重新拟补偿协议。另外,预支十五万手术费,今天,现在,马上打到医院账户。”

    “你做梦!”

    姜无许弯腰,把插在地上的钢筋拔了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那我再给你看个更清楚的。”

    她双手握住钢筋两端,手臂肌肉绷紧,钢筋被她活生生拧成了一个麻花。

    扔在刘包工头脚边。

    “下一个,是你的腿。”

    刘包工头的膝盖肉眼可见的软了。

    他身后那几个工人面面相觑,没一个敢上前。

    十分钟后。

    刘包工头哆哆嗦嗦的打完了转账电话,手机屏幕上的转账记录怼到姜无许面前。

    十五万,已到账。

    姜无许拍了张照存证,转身就走。

    身后,小虎带着几个孩子追出来,在雨里喊她。

    “许许姐!”

    姜无许摆了摆手,没回头。

    她得去医院。

    市第三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

    姜无许浑身湿透的冲进走廊的时候,护士站的人都被她吓了一跳。

    手术室的红灯亮着。

    她靠着墙滑坐下来,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大口大口喘气。

    雨水从她身上淌下来,在地砖上汇成一小滩。

    奶奶还在里面。

    这次,她有钱了。

    这次,不会再让奶奶死在走廊里了。

    姜无许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抖了两下。

    没哭出声,但鼻子酸的厉害。

    她知道这是假的。

    知道这是七情六欲图的幻境。

    可就算是假的,能让奶奶在这个世界里活下来,她也认了。

    就当是还前世欠的债。

    “缴费窗口在一楼。”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姜无许抬起头。

    面前站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胸口别着实习医生的工牌,手里拿着一张缴费单。

    他蹲下来,把缴费单递到她面前。

    “手术费已经交了。”

    姜无许愣住。

    她接过缴费单,上面盖着红章,金额、日期、科室,全都对的上。

    时间显示是半小时前,比她到医院还早。

    “谁交的?”

    男生站起来,把白大褂的领子拢了拢。

    “算你欠我的。”

    姜无许这才看清他的脸。

    年轻,轮廓干净,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罕见的冰蓝色瞳孔。

    心脏猛的跳了一拍。

    教室里用五三当武器的男生。走廊里递创可贴的男生。

    是同一个人。

    姜无许张了张嘴,想叫他的名字,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认得这张脸,认得这双眼睛,甚至认得他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

    可她就是想不起来他叫什么。

    那种感觉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难受的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