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想让你觉得我可憎、冷酷无情。为了更好地抵抗你,我寻求你的憎恨。我那些徒劳的努力有什么用?你更恨我了,我却没有少爱你一分——《费德尔》拉辛
亚诺决定明天离开咖啡馆,安托万给他捎来了新的任务,虽然需求不是很急。
由于一大早就要出发,亚诺晚上泡了个澡,和拿破仑聊会天。拿破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多了酒,他脸红透了,浑身酒气。亚诺没作多想,只当他贪杯喝昏了头,不过看他对话时还挺清醒的,应该没事。
结束洗漱后,亚诺熄灭蜡烛,进入安稳的睡眠。
与此同时,拿破仑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不仅仅因为喝多了酒肚子难受还老想上厕所,还有焦虑与恐惧始终萦绕在心头,为计划带来不确定的迷雾。
亚诺是个杀手——训练有素的杀手。他会不会像罗马的将军那样,在枕下放置一把匕首,以便有任何风吹草动都可以第一时间抓起武器反击?拿破仑回忆起在黑市拍卖场上目睹的战斗,亚诺杀人速度太快,以至于鲜血与生命在他手里皆如烟花般猝然泼洒、消散。倘若他的本能先于理智,他很可能还没说一句话就倒在血泊中了。
我是不是该写封遗书?
拿破仑想了半天,觉得还是写吧,没派上用场就扔塞纳河。
不过动笔到一半,他又想起来,自己真不明不白在巴黎死了,朋友会怎么调查情况?又会如何向他的家人交代?亚诺背后的组织会为了保护亚诺而不顾一切地隐瞒事实吗?它们会不会把目光放到想要调查真相的朱诺和马尔蒙身上?
亚诺应该不会动手,可安托万是个没良心的小混蛋。朱诺他们一无所知而且容易冲动,他们肯定会落入设计好的圈套。好啊!我正缺两个献给神的祭品,你们即将触及到教团的黑暗秘密,太合适了,请你们去死吧!
拿破仑思维越来越发散,被自己丰富的想象力惊得毛骨悚然,他来回踱步走两圈,决定写两份遗书。一份写给亚诺看,如果他真失手错杀了自己,就告诉他不必为自己的失误懊恼伤心,他不怨他,请他务必尽快安排下葬,在朱诺他们面前说就说是他是一时想不开自杀的。一定、千万要瞒住他们,最好请他们尽快离开巴黎。
拿破仑写得很快,内心充满了报复式的快感。一边写一边恶毒地想倘若亚诺真的误杀后看到遗书,不知道会哭泣懊悔成什么样,大概率他会成为继青梅女友死之后亚诺心头第二根永远的刺了。
拿破仑写完第一封,简单删改一些词句,想想又提起水壶沾湿手指,远距离大力甩两下,确认纸张被泼洒了星星点点的浸湿痕迹,人能哭成这个样子吗?算了不管了,先洒了再说。
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拿破仑坐回书桌前,开始写第二封,这封是写给家人的,主要唠唠叨叨述说自己其实在巴黎过得并不如意,备受煎熬与排挤,没有人帮他,写信给那些大人物总是碰一鼻子灰,前途一片晦暗无光,他深深愧悔辜负了家人的期望,雅各宾分子的帽子大概这辈子也摘不下了,绝望的他只能想到死——死能结束眼前不堪忍受的一切。
拿破仑写着写着难受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真的哭了出来,哽咽了一会写下结束语:“对不起,母亲,吻你和亲爱的兄弟姐妹们,永别了。”
写完第二封,拿破仑觉得还应该写第三封,给自己的未婚妻德西蕾。虽然她有点笨,也不很讨喜,但是她很喜欢自己,听到他死去的消息也会难过的。让她改嫁吧,再寻一户好人家。
写完遗书,拿破仑吻吻信纸,一口气猛灌了大半瓶酒,剩下的全倒在自己身上,拿起烛台,抱着莫大的勇气走向亚诺房间。
拿破仑以前从没干过这种事,也不知道亚诺有没有反锁房门睡觉的习惯,万一有他可拿门锁一点办法没有,只能想办法爬窗户。奇了怪了,安托万每次出现是从哪个窗户爬进来的?
四周寂静得吓人,拿破仑手按在门把手上,小心的下按,往内推——能开!太好了,亚诺没反锁。
拿破仑慢慢走进室内,跳跃的烛光映出躺在床上的人轮廓,亚诺裸着上半身——啊下面也没穿,天太热了没办法。
拿破仑伸手挡住蜡烛照向亚诺方向的光,借微弱的漫光观察房间四周,枕头下面或里面有没有匕首看不出来,他的袖剑是放在枕边没错,佩剑挂在床边的墙上。
拿破仑心怦怦直跳,真的要这么叫醒他?突然感觉好尴尬,好滑稽……可是来都来了,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鼓起莫大的勇气:“亚诺?”
亚诺没有应声。
拿破仑下定决心要推他一把,推他一下他肯定能醒了,他伸出手,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碰到他就已经天旋地转,呼吸瞬间掐断,喊不出一句话,唯余本能驱使他抓住那结实的臂膀试图摇晃出任何一丝丝呼吸的可能。
“拿破仑?”
亚诺松开了,拿破仑疯狂地大口呼吸,死亡真的差点与他擦肩而过,思绪一片空白。亚诺已经手足无措了,他搀拿破仑坐起来,用严厉的语气质问:“你发疯了?喝这么多酒。”
直面死亡的恐惧让拿破仑短期内失忆了之前设想的所有计划步骤,唯有无边无际的后怕、劫后余生的颤栗。他浑身发抖,不自觉地开始哭,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
亚诺无奈地叹气,拉过床单给自己裹上遮羞,将倒在地上的烛台放在桌上,“你不该半夜来找我……太危险,现在你该清醒了吧?”
拿破仑继续哭,哽咽着哭。亚诺一点办法都没有,左看右看,抄起水壶,用水浸湿手帕:“是不是发烧了?”
亚诺抬起拿破仑的脸,将手帕敷在他额头上,温声安慰:“好了,冷静一点,还能正常说话吗?”他看看拿破仑脖子,虽然差点压断他颈椎,表面还是没什么伤痕的。
拿破仑吸气:“你杀了我吧。”
“你又发什么疯?”
“你杀了我吧。”拿破仑麻木地重复,“其实那天我是装醉的,你和安托万的对话我都听到了。”
亚诺有些意外,愈发无措,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是的,我心里只有我自己,我贪慕权势,我不顾一切,我翻脸无情,我注定会背叛你。因为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拿破仑绝望地大喊,一把抓起亚诺的手用力按在自己喉咙上,“杀了我吧!这样你就不用为我的事烦心了!”
“拿破仑,你冷静点,你想错了,我从没觉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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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是那样的人。”
“不!你就是!”拿破仑失控地大吼大叫,“你在故意躲我!你明明想关心我 ,就因为你的手足、你的兄弟不认可我,所以你纠结,你痛苦,你怕我变成怪物。行啊!长痛不如短痛,你今天非要在我跟你那群兄弟们做个选择不可。”
"别这样,拿破仑。"亚诺心乱如麻,“我不想这样,你有才华,你可以等更好的。”
“我等不了了!战争部他们要剥夺我的军衔!我很快就会失去所有,巴黎不会有任何人记得我,就算在土伦打胜了又能怎样?!那些根本不值一提!没人会记住一个失败者!要我沦落到那个地步,我还不如直接跳了塞纳河一死了之。”
跳塞纳河——新的灵感陡然涌入,他瞬间下定决心,“好,亚诺,我知道你对朋友下不了手,没事,我可以自己去死,我家里兄弟姐妹很多,父母不缺我一个人,我现在就去跳塞纳河。”说着就起身冲向亚诺房间通往天台花园的门,从花园边缘往下一跳就是邻近塞纳河的街道,近得很。
“回来!”亚诺起身比拿破仑慢,但他速度更快,直接抓住拿破仑胳膊强行拽回来摔在床上,“够了,不要胡闹!拿破仑,你好好想想,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亚诺吸了口气,还没想出别的话,拿破仑又在痛哭。
“亚诺。”拿破仑哽咽着,“我也不想这样,我等太久了,我真的……煎熬太久了。我一直觉得我运气很好,我可以等,我可以忍。但是这次我真的受不了了……别人嘲笑我的穷酸、嘲笑我的出身,嘲笑我不像个法国人……呜呜……这些……这些我都可以不在乎。但是我真的忍不了,因为你作为我的朋友,你在怀疑我的人格,害怕我是个卑劣的恶人……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你嘴上说着不是,实际在远离我,难道这还不够证明吗?”
“亚诺,你在拿我的真心磨刀子,你要这么折磨我,为什么不能直接给我个痛快?你嫌折磨我折磨得不够狠?”
“……抱歉。”亚诺完全糊涂了,安托万的告诫犹在耳畔,奥古斯丁.罗伯斯庇尔的骨骸还在塞纳河畔的地下墓穴里沉睡,拿破仑的哭诉……他开始怀疑是否自己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混乱中又理不清楚。
拿破仑看到亚诺在走神,猛地肘击亚诺腹部,亚诺猝不及防吃这一下顿时脱力。拿破仑趁机逃出亚诺的控制,冲向挂在墙上的剑,他一把拽下剑,握住剑柄踩住剑鞘带一踢剑鞘轻松拔出长剑,灿烂的金光溢满整个房间。
拿破仑呆了一下,原来这把剑在光线昏暗处可以如此漂亮,简直如太阳般光芒四射,十足的艺术品。
“拿破仑!”拿破仑清晰地看到亚诺的脸色一下煞白无比:“你放下……那不是你能控制的,你放下!”
“我现在很冷静。”拿破仑将剑横在脖子上,冰冷金属传递的寒意刺激他喉咙不由自主地开始吞口水,“亚诺.多里安,你践踏了我的尊严,将我置于不义的境地,你已经帮我这么多,我怎么好意思恨你?所以只能是我去死了,成全你对他们的忠诚。”
“够了!”亚诺终于崩溃了,“你想错了,他们从没要求过我用这种方式表示忠诚……够了,算我求你,拿破仑,放下剑,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