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能去爱,又能保持清醒,这几乎只属于神——普布里利乌斯·西鲁斯
即便亚诺已经妥协,拿破仑仍不敢放松:“真的?”
“真的。”亚诺站起来,摘下衣架上的衬衣穿上,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你等一会。”
亚诺不知道总部大半夜里是否有大师在,再不行问问驻守的导师看能不能临时凑个办法出来,反正今天晚上拿破仑不能拿到他想要的结果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亚诺穿好衣服,带走房间内所有武器,直接推开门步入花园,拿破仑看着他的身影直接从花园边缘翻下去,落地时寂然无声。
他妥协了。拿破仑坐下来怔怔的想,我赢了!
猛烈的喜悦如海潮般冲上来——我能留在巴黎了!
拿破仑相信亚诺会带来好消息,他一直想帮他,这次不过是帮他下定了决心,仅此而已。
拿破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手脚激动到发抖。好不容易平复下心情坐下来,又感到些许后怕,倘若亚诺无视了自己近乎疯狂的自残,用绝对的力量将他压制、捆起来,冷静地结束这起闹剧……
那能怎么办?
除了尊严尽碎,还会剩下什么?
想来想去,拿破仑觉得自己没办法,他根本对抗不了亚诺的武力。但是……
“他没有。”
他是心软了吗?
还是不想动粗?
不……他一直不会轻易动粗。他在咖啡馆面对金色青年团伙的挑衅时,他也是先试图讲道理。
因为他不忍心?
不,他杀人时从不见犹豫。
因为他对没能帮上我心中有愧?
是啊,是吗?
也许吧。
还是因为……
他在乎我?
因为在乎我,所以愿意用实现愿望的方式退让。
是了,这不就是我一开始想要的方向吗?我潜意识里相信他会用实现愿望的方式来妥协,我赌成功了。
可是……
我为什么在害怕?
拿破仑焦躁地走来走去,试图捋清恐惧的根源。他那么信任我!他为了我可以违逆安托万的判断!他也如我所料的妥协了!我到底在怕什么!
拿破仑恼恨地捶打自己的脑袋,试图以此方式敲打出什么奇妙的灵感火花。可惜什么结果也没敲出来,倒让他想起来该处理那些事先准备的遗书,免得让人看到,他立刻返回自己的房间,把那些滴了水的遗书放在蜡烛上烧,沾水的纸燃烧冒出一股股呛鼻的黑烟。
拿破仑咳嗽着,手忙脚乱地将纸和蜡烛拿到屋顶花园里接着烧。
看着遗书一点点化为灰烬,他想起自己写给亚诺的遗书时还故意洒了些水冒充眼泪……哈。
可笑的遗书烧干净了,灰烬落进花坛里,丁点火星也被拿破仑踩灭,不留一丝隐患。这个世界不会再有人知道他写过什么遗书。拿破仑抬头看天,夜色如黑色天鹅绒般深沉,缀着几粒星辰。
想开点,我已经赢了。拿破仑打算放弃思考那突兀的、说不清缘由的恐惧,只要谋得一官半职,巴黎的上流社会就会为他敞开大门,到时候,他总会有足够的力量回馈亚诺的帮助。
亚诺推开总部大门,这里大概是全巴黎除了地下墓穴外空气最干净、温度最凉爽的地方了,非常适合在热月里睡觉。可惜有太多刺客兄弟想打地铺,亚诺不好意思跟他们抢。
亚诺安静而无声地走过长廊,直奔夜班驻守的地方,在离房间不到几步距离,他发觉室内有两个人,正常情况下是只有一位导师在驻守的。
犹豫之下,他抬手敲门。
“谁?”门内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
“亚诺.多里安。我有事需要求助。”
“进来吧。”这个声音亚诺再熟悉不过,是赫尔维大师的声音,奇怪了,他怎么也没睡?
亚诺推开门,赫尔维大师和今日值守夜间的导师坐一张桌子后,桌上凌乱放着一些纸,纸上的文字看上去墨迹未干。赫尔维大师注视着他:“半夜有什么事紧急到需要你来求助?”
“……”亚诺沉默了一会,“我想发展一位朋友作为兄弟会的盟友。”
赫尔维大师挑了挑眉:“谁?”
“拿破仑.波拿巴。”
“深夜可不是什么能做理智决定的时刻。”
“他的确不是一位合适的结盟对象。”
赫尔维垂下眼,他手放上桌,亚诺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不自觉地轻微颤抖。赫尔维大师饱受痛风病的困扰,一度要用鸦片酊止痛,兄弟会人尽皆知。
“坐下,继续说。”
亚诺坐下,继续陈述自己的理由:“但不能否认他有军事方面的才华,他是炮兵专家,在土伦中表现出色。如果不是热月九日,他本可以在奥古斯丁.罗伯斯庇尔的提携下当上巴黎自卫队总司令。现在他受罗伯斯庇尔兄弟连累,几乎失去一切,且马上会被战争部除去军衔,彻底籍籍无名,此时就是能拉拢他的最佳时机,他值得被投资。”
“他很危险。”赫尔维轻轻摇头,“亚诺,我不知道你的请求掺杂了多少私人情感,就像你擅自把圣殿骑士的女儿带进我们总部那次一样……革命的无数起悲剧告诉我,只靠感情维系的关系是最不可靠的关系,它连保护你活着都做不到。”
“如果因为一个人不可控就对他视而不见,那我们跟圣殿骑士那种需要绝对服从的金字塔结构又有什么两样?”亚诺从未觉得自己的思路如此清晰过,“我承认我和他有些私人感情,但我已经从过往汲取了教训,倘若日后他真的准备实行对兄弟会的阴谋,我会第一个不顾一切地杀了他。”
“亚诺,你又在感情用事。”赫尔维叹息,“敢对熟悉的人痛下杀手并不代表你有多清醒……需要我再帮你回忆你的老师比雷克怎么死的吗?”
“那次……那不一样,当时比雷克大师和我已经没有讲和的可能了。”
赫尔维大师站起来,他向另一位导师打个手势,那名导师会意地走出房间,带上门,现在安静的石室内只剩两个人的心跳与呼吸。
“亚诺。”赫尔维大师背着手缓慢踱步,“你还记得吗,刺客最开始使用袖剑时,需要预先切除无名指,以免刺杀时手指意外阻挡剑刃的方向,损坏袖剑的机关。”
“后来,意大利兄弟会的盟友找到了改进袖剑的方法图纸,才保住了之后每代刺客的手指。”
亚诺知道这个故事,比雷克大师在教他如何使用袖剑的课程里谈起过,当时亚诺除了庆幸自己生在一个好时代,并未有过多想法。
“无论如何改进,袖剑始终是袖剑,它是杀人的武器,既是武器,就有不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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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到自己的可能。但刺客始终用着它,并不是相信自己绝不会失误、剑刃可以通灵不会伤到自己,而是对它足够熟悉,在日复一日的练习里,它几乎等同于我们身体的一部分,我们习惯了袖剑带来的风险。”
“亚诺,你会因为自己使用袖剑时不小心伤到自己,就彻底将其弃之不用了吗?”
“不会。”
“很好,那你明白该怎么对拿破仑了吗?”
亚诺变得犹疑起来:“我知道,但是……”具体该怎么做?
“就像刺客等待目标一样,只在必要的时刻才动用袖剑。大部分情况下,我们用长枪暗算,将毒药投入酒里。能在远处解决,就无需近身冒险。当你觉得到了必须动用袖剑的时候,就一定要保证它状态良好,不要因为生锈卡壳。”
“……我明白了,谢谢你,大师。”
“那好,我相信你的进步足以担当起使命。”
赫尔维大师吃力地坐回去,随便挑出一张纸,折叠撕下空白处,提起羽毛笔蘸蘸墨汁,不紧不慢地写下文字,写完最后的签名,赫尔维大师吹了吹纸上的墨迹,等待它慢慢变得干燥,才将便条交给亚诺。
“交给公共安全委员会的布瓦西.丹格勒先生,他大概八点半左右到委员会开始工作,他看到了就知道怎么做,至于他如何安排,是他的自由。”
“明白。”亚诺收下便条,“再次感谢您,大师。”
赫尔维微微一笑:“能半夜遇上我……算你运气好,苏菲大师可不会那么客气。”
亚诺识趣地准备溜了:“您要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晚安,大师。”
赫尔维点头:“晚安。”
亚诺离开总部,走出幽暗的长道,稍微适应了会与地下总部截然不同的气温,才往家的方向走去。
拿破仑等得焦躁不安,不停摇着扇子,却怎么也驱散不了心中的燥热。他无数次向街道方向张望,还是没看到任何踪影。
在他第六次向远处张望的时候,亚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在这。”
拿破仑猛地回头,看到亚诺站在他面前,那一瞬间,看到他回来的喜悦超越了对结果的关心,他猛地扑上去狠狠抱住亚诺,哽咽着:“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亚诺呆了一下,拿破仑这么个大活人抱上来还是有点热的,原本因为他自杀式威胁而产生的一丝疏离的心寒也在近乎失礼的拥抱中融化了。他抬起手,一时不知道该碰哪儿,最后选择摸摸他的头:“我都答应你了,就不会食言。”
拿破仑还是在抽泣:“我不知道……对不起。”
见到亚诺的刹那,拿破仑终于顿悟那没缘由的恐惧从何而来:万一亚诺离开后就再也不回来了呢?
万一他带着想要的东西回来,却用冷冰冰的口吻警告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呢?
现在,亚诺不仅带回了他想要的东西,态度还一如从前。他差点永远失去眼前这个会信守诺言,会任由他抱着、还会摸他头的人了。
他抽泣着,在惶恐中还想再确认一遍:亚诺是否真的毫无芥蒂?
他缓缓松开手,仰头看着亚诺的眼睛,亚诺的眼睛很漂亮,瞳孔是柔软的琥珀色,平静的,没有冷漠或别的令人不安的情绪。
“太晚了,你先回去睡吧。”亚诺说,“你的事,我还需要做一些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