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政府侵犯人民权利的时候,起义对于全体人民和对于人民的各个部分而言都是最神圣、最不可推卸的责任——法兰西第一共和国1793年宪法第35条
从地下墓穴出来的拿破仑明显心情低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独自待了许久,直到下午他的好友马尔蒙来找他他才出来。
“真搞不懂你这么照顾他是图什么。”安托万摸摸刚填饱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嗝,“想搞政治投资吗?”
“呵,别说得那么功利。”
“是是是,因为我们咖啡店老板人美心善,看到一个长得可怜的科西嘉矮子就走不动道了捡回家养着。哎呦!你打我干什么?难不成我说对了?”
亚诺一脸愠怒:“再胡说八道,你明天的饼干就没有了。”
“噢噢我投降,我投降。”安托万举起双手,“对了,你说的那个英国佬查出线索来了,这几个地方他常去,找他去吧!”
亚诺看了眼地址,将纸条撕碎丢进厨灶的火中,擦擦双手,准备行动。
杀死一个银行家对他而言难度几乎为零,只不过路途稍远,回来很晚,咖啡馆已经打烊,拿破仑孤独地坐在已经收拾干净的咖啡厅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拿破仑。”亚诺走过来,“你在干什么呢?”
拿破仑抬起头,看着他笑了:“怎么不走正门?”
其实我从屋顶下来的。亚诺心想,嘴上说:“我刚出门一趟,走后门更近点。”
“是吗。”拿破仑慢条斯理,“亚诺,我不想在你不乐意透露秘密的时候追问,但是你身上的血腥味有时候真的过于明显了。”
“想不到拿破仑阁下的嗅觉这么灵敏。”亚诺笑着大步走进后厨洗手,“还有别的事吗?”
拿破仑站起来:“不,没什么了,我只想说……晚安,亚诺。”
回归兄弟会的第一件任务圆满完成,亚诺又接到一项新的任务:营救投入监狱的雅各宾派人士,不论用什么方法,贿赂、置换,隐姓瞒名送出巴黎。安托万说如果不这么做,他们极大概率会被保王党和金色青年冲进监狱私刑处死,在巴黎有兄弟会状况能好些,在暂时无法触及的边缘省份就无能为力了,那里保王党势力更强大,几乎每天都会上演类九月大屠杀的悲剧。
亚诺对救人本身没有意见,他只好奇兄弟会在政治风暴里的立场究竟为何。在米拉波还在的时候,他觉得兄弟会更拥护君主立宪,但路易十六死的时候兄弟会没有插手干涉。就现在来看,似乎兄弟会更偏向雅各宾派,但是他们也没向罗伯斯庇尔伸出援手,亚诺实在有点琢磨不明白。他尝试询问安托万,对他的疑问,安托万也回答得很痛快:“不是没帮过,是罗伯斯庇尔自己不愿意签字,那就没辙了。”
“签字?”
“一份让他发动巴黎起义,宣布国民公会违法的倡议文本。”
“听起来像准备武装叛乱。”
“政治斗争有那么多讲究么?难道热月党杀人走的程序就很合法吗?给罗伯斯庇尔扣了那么多帽子,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冠冕堂皇,好像在旺代、土伦杀的人不是自己干的一样。政治从来只有活下来的人才配说话。”
亚诺默然不语。
在此前,亚诺阅读报纸只是关心罗伯斯庇尔何时倒台,何时能通过他去接近杰曼。然而罗伯斯庇尔死了,明面上的恐怖统治结束了,但是巴黎却并未好起来,甚至好起来的兆头都没有,反而似乎陷入了另一种恐怖。饥饿的恐怖,经济崩溃的恐怖,被政治清算的恐怖。他知道了今年早些时候爆发的芽月起义,还有一直弥漫的饥荒问题。在《全面最高限价法》被取消后,面包价格狂涨且供应短缺,指券价值更是跌到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人民为了面包拿着配给证苦苦在店前排队;“弗雷龙的金色青年”混进大量地痞流氓,他们禁止人民唱《马赛曲》,捣毁马拉的胸像,用灌铅木棍做的“法律之棍”殴打他们认为的雅各宾余孽,被殴打的人非死即残。他们冲进剧场咖啡馆,蛮横的要求搜查是否藏匿雅各宾派的象征物,惊得咖啡馆的演员和店员们都躲了起来,客人们也被吓得不轻,要不是亚诺出面狠狠揍了他们一顿,后果不堪设想。
这就是热月党宣称的“恐怖已经结束”?亚诺开始怀疑,这种直觉性的怀疑在他准备任务计划、前往监狱周遭探查情况时到达顶峰,他感觉到街头弥漫着奇怪的气氛,零星的街头抗议就像溅进干草堆里的火星,让人窒息的紧张感似曾相识,是因饥饿而引发的恐慌与愤怒。
“我感觉巴黎要出事。”回到咖啡馆,亚诺忧心忡忡。
拿破仑喝着咖啡:“亚诺,我到巴黎比你早,那种异样我早就察觉到了,但是有什么用呢?国民公会当然有能力阻止,但是它没有,说明它乐见其成。”
“难道他们真的要让饥荒一直持续下去吗?”亚诺心情沉重,虽说兄弟会有自己的粮食渠道,可以保证刺客们不至于挨饿,但是走在街上,看到面有饥色的平民,又有谁能无动于衷?恐怕只有那些满脑肠肥的商人贵族会载歌载舞吧。
“听说他们在努力了,但愿能有效果吧。”
热月党的努力有没有效果亚诺不知道,也不抱希望,但剧变只在一瞬间。花月30日晚上,安托万神色匆匆地光顾咖啡馆,拍拍正在与拿破仑聊天的亚诺肩膀:“有事要跟你说。”
亚诺立刻站起来,甚至来不及跟拿破仑说一声抱歉就离开席位,上到三楼,安托万交给亚诺一本印刷粗糙的小册子:“你看看这个。”
册子名称是《争取面包和夺回权利的人民起义》,亚诺翻开册子,看了几眼就心惊肉跳:“明天就要起义?人民做了多少准备?”
“可以说几乎没有。”安托万神色严肃,“问题不在于此,我们的任务是赶紧去提醒国民公会里雅各宾派的尚存代表,让他们尽量避免明天的开会,并且从今天起我们要随时待命。这是你要去的地方,去通知他们,不管用什么借口,离开也好,称病也好,怎么样都行。”
亚诺接下任务,快速看过几人的肖像和地址,立刻出发,直到后半夜才返回咖啡馆,衣服都没脱就躺上床,似乎睡了没一会就被安托万大力摇醒:“快起来!圣安托万街区的人民出发了!”
“出发了?”亚诺瞬间睡意全消,迅速爬起来。安托万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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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说:“郊区的女公民敲响了警钟,带着上万人去冲击国民公会了!”
仿若攻陷巴士底狱日的复现,成千上万破衣烂衫的巴黎市民扛着各式各样的武器,举着用肮脏的白布书写着简单的话语,穿着写“面包和1793年宪法”的帽子,浩浩荡荡的高呼,走向国民公会,沿途不断有人加入,如潮水般疯狂壮大,吼声传遍了大街小巷。
“我们要面包!”
“恢复1793年宪法!”
“国民公会,给我们面包!”
“打倒□□!”
“面包和1793年宪法!”
安托万在屋顶上一边狂奔一边喊:“我们的盟友罗姆,雅各宾派代表,他今天还去了国民公会!他们马上要开会了,他的夫人求我们救救他丈夫,我们必须赶在事情无可挽回之前去救他。”
“我们不该帮人民们吗!”
“你个傻蛋!临时起意的闹事有什么威力可言!巴士底狱那次要是没有法兰西卫队的支援,巴黎人死光了也攻不下监狱!这次更完蛋了!等国民公会调军队进来,所有人都得死!”
安托万和亚诺赶到国民公会,幸好他们速度够快,起义人民的大潮尚未抵达国民公会的入口,但潮声迫近,安托万将找到罗姆的任务交给亚诺,自己去找其他人。亚诺穿过熙熙攘攘的代表们,紧张地寻觅能与肖像对应的面孔,找到了!他不顾危险,一把抓住罗姆的胳膊,罗姆惊愕地回头,眼见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压低声音:“先生,您的夫人托我送给您一封信,必须私下交给您。”
罗姆看看四周,说:“那好吧,我们去找个安静的地方。”
罗姆带着亚诺避开人群,来到安静的地方,亚诺开口:“先生,圣安托万郊区的人民已经出发了,他们很快就会包围国民公会。”
意想不到的是,罗姆居然放松地笑了:“是吗,真是太好了。”
“先生!”亚诺急了,“人民太仓促了,他们目前没办法和热月党的军队抗衡!我是受您夫人的委托前来救你的,为了您的家人,请再考虑一下。”
“我知道夫人和你们的好意,但请容我拒绝。”罗姆依旧坚定,“我知道他们会起事,热月党也知道,所以我来了。”
“无套裤汉太苦了,他们是为了幸福才干这场大革命的。罗伯斯庇尔没能给他们幸福,热月党人是不会给,面对人民的愤怒,还有谁能站出来?热月党人没有那种勇气,人民也不会信任他们,我是雅各宾派,所以我责无旁贷。热月党现在没对我下手,不代表之后不会对我下手,那好吧!既然上天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将顺应人民的愿望,为了共和国的宪法与自由,我死而无憾。”
“可是这场行动注定会失败!”
“1789年的人民面对巴士底狱的大炮也是脆弱的,但他们还是推翻了国王的王座,谁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哪怕是为了最渺小的可能,我也会去尝试。”
亚诺第一次恨自己是如此的笨嘴拙舌,居然想不出可以继续说服他的词句,而罗姆轻松地拍拍他肩膀,“会议要开始了,我要回去了。你也快走吧,去救那些你应该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