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过是尘土和影子——《颂歌集》贺拉斯
亚诺速度太快,一口气狂奔到塞纳河附近才停下休息。拿破仑已经呆滞好久了,亚诺将他放下来,拍拍他的脸:“拿破仑,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拿破仑晕乎乎的,定睛一看,亚诺身上全是血,唯独脸庞因为开启屠杀时还戴着面具,所以没有沾染分毫血迹,他是如此关心自己,恰似屠完城后话语温柔的魔鬼。
“亚诺……亚诺,你身上全是血,我是说,有点吓人。”
亚诺胡乱抹了一把:“我知道,我问你有没有受伤。”
拿破仑镇定下来:“我很好,倒是你呢?”
“我没事。”亚诺又扛起拿破仑,“还有一点距离,马上就能回咖啡馆了。”
“……呃,我想说,你其实可以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的。”
“你跳不过去,而且地面不安全。”
好吧。拿破仑放弃抵抗,任由亚诺扛着他继续狂奔,一口气来到咖啡馆门口,直接落地亚诺房间外的屋顶花园。
终于回来了。拿破仑看到亚诺房间内亮着一只孤零零的蜡烛,心彻底放松下来。亚诺放下他:“今天还算顺利。”
顺利吗?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挺顺利的……不对!
“圣鞠斯特的头骨是假的,那他们说的罗伯斯庇尔头骨也是假的了?”
亚诺想了想:“那个老贵族都那么说了,肯定只是个吸引贵族上门的幌子。”
“唉。”拿破仑叹口气,今天晚上的经历的确刺激,可惜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他还是有点失落。
“不过……我觉得有个人可能知道罗伯斯庇尔头骨的去向。”
“谁?!”
亚诺也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他只是这么觉得——或许因为安托万看上去就是一个会以个人兴趣为动力去收藏罗伯斯庇尔头骨的人?他决定下去向刺客议会打报告的时候就找他谈谈。不过不凑巧,他下去报告时没看到安托万的身影,反倒是上来的时候在咖啡厅看到他在吃小饼干。
“日安,亚诺!”安托万冲他挥手,“昨天睡得还好吧?”
“睡得很好。”亚诺从吧台顺走一杯咖啡,“我刚想找你呢。”
“找我?找我干什么?”
“当然是有问题想问你。”拿破仑走过来,“日安,安托万先生,要来点萨瓦饼干吗?”
安托万看看亚诺,又看看拿破仑,嘴里的饼干嚼着都不香了:“怎么感觉我被包围了?”
“没什么。”亚诺微笑着,“我只想问你一个小问题……”他附在安托万耳边耳语一阵,安托万听着眉毛皱起来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亚诺看向拿破仑:“看吧,我就知道他知道点什么,不然他的回答肯定是:我又不知道,问我干什么。”
“好啊,你们合起伙来做局陷害我!”安托万跳起来要跑,拿破仑挡在他面前,“难道你不想吃萨瓦饼干了吗?”
“我是未成年我不能喝酒。”安托万侧身闪开,另一条路也被亚诺挡住了,“安托万,拜托,帮帮忙,我保证你在剧场咖啡馆可以无限制地吃你爱吃的饼干。”
安托万似乎被这条利诱打动了,慢慢坐下来,盯着拿破仑看:“是你的主意?”
拿破仑眨了下眼:“如果你的恩人死于政变,尸骨下落不明,你难道就不想去找到他最后的遗物,去纪念他?”
安托万想了会,许久才说:“我可以带你去找他。”
他突然笑起来:“但是,如果你敢将这个秘密泄露出去,你就死定了,哪怕你是亚诺的朋友也一样,明白吗?”
安托万笑着说话的时候,甚至有些纯粹的天真,听起来好像只是确保秘密不会泄露的玩笑话一样,但他眼睛里没有分毫笑意,他瞬间爆发出来的杀意与不信任如同亚诺弹出的袖剑一般冰冷无情。
拿破仑点头,心想他如果能听命自己,那绝对是一把很好用的刀:“我保证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这个秘密。”
安托万三口两口吃完饼干,拍拍手上的碎屑:“那我们走吧。”
安托万带着亚诺和拿破仑走出咖啡馆,下到塞纳河边,河岸边堆积着难闻的腐臭垃圾与泥泞,走起来颇为艰难,拿破仑花了很大力气才压制住想要呕吐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难道安托万给罗伯斯庇尔选择的安葬之地就在这种地方?
安托万走了很远,忽然拐道走进一条下水道入口,这里更狭窄、闷热、潮湿,通风不良,酸败恶臭得人简直要昏厥过去。但看安托万和亚诺好像早就习惯了如此恶劣的环境,走得轻轻松松,甚至能说两句玩笑话。亚诺让安托万小心点别迷路了,安托万反唇相讥说才不会呢!亚诺阁下,还是关心一下你出去后要用多少香水吧。
亚诺还回头关心拿破仑:“拿破仑,你还好吗?”
拿破仑知道自己的脸色肯定好看不到哪里去:“你看我像是很好的样子吗?”
亚诺忍俊不禁:“稍微忍耐一下,到通风口附近会好很多。”
拿破仑不知道要忍耐多久,凭借着一丝丝顽强的意志力支撑着自己勉强跟上安托万他们的步伐,淌过漫长的腐臭污水,一踏上稍显干燥的地面,安托万在前方亮起提灯,他回头问候:“准将阁下,你还好吗?”
“我……”拿破仑话没说完就感觉身体剧烈不适,下意识地往一边侧倒,手碰撞上什么不规则的东西,空洞的响,安托万喊道:“小心,准将阁下,别把人家脑袋弄坏了。”
借提灯微弱的光芒一看,原来他们已经进入地下墓穴,刚刚差点碰倒的不规则物体是干燥的颅骨,他再也撑不住,弯腰吐了个昏天黑地,直到把胃里吐空才感觉稍稍好受些。
亚诺关心地拍他背,掏出手帕为他擦拭,搀着几乎丧失力气的他站起来,安托万靠在墙上看着他笑:“准将阁下,我以为你从战场上下来,能对这个更有免疫力呢?”
拿破仑喘了一会,摆摆手:“战场可以转移,尸体也会尽力处理。”
“那现在呢?你还能走吗。”
拿破仑不想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小瞧:“我当然可以走。”
“那行吧。”安托万站直了,“还有一段距离,就快到了。”
迈着虚浮的步伐,拿破仑略带几分惊奇地打量这座久负盛名的恐怖墓穴。这里堆积着成千上万具整整齐齐的骷髅头,仔细看墙面是用人的腿骨堆砌而成。火光前进时,映照在骷髅头上的阴影随之浮动跳跃,宛如死神围绕陌生的来者嬉戏。与方才的地下水道略有不同,这里比较“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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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深处走,气味反而不是很难闻,也没有潮湿黏糊的感觉,拿破仑渐渐缓过劲来了。
“到了。”安托万走了几步就停下来,面向墙壁,指着壁龛上一层的头骨说:“那就是罗伯斯庇尔的头骨。”
亚诺顺着安托万所指的方向抬头看去,那个下巴残损、牙齿掉了好几颗的头颅肯定是罗伯斯庇尔的头了:“哪个是小罗伯斯庇尔的?”
“就在他的右边,左边是圣鞠斯特,再旁边一点是乔治.库东。准将阁下,我可以帮你把小罗伯斯庇尔的头拿下来,你需要吗?”
拿破仑打了个寒战,凝视空洞的颅骨眼眶:“你……你怎么拿到手的?”
“当然是半夜去挖坟咯。”安托万自顾自地将罗伯斯庇尔的头拿下来,“我刚挖出来的时候,头颅已经被石灰损毁得很严重了,本来还想做死亡面具来着,但是下不了手,就算了,只能把他的下巴用蜂蜡和树脂粘起来,小的碎片没法拼,只能拼比较大的。你看,亚诺,我的手艺还不错吧?”
亚诺这会除了点头赞美也说不出来别的话了,感觉似乎多了解了安托万一点,又好像并没了解更多。
“准将阁下,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拿破仑嘴唇翕动,没有说话。
“算了,我还是拿下来吧。”安托万叹口气,将小罗伯斯庇尔的头拿下来,与罗伯斯庇尔的头颅并列捧在手掌上,“看,一对比起来,他们兄弟两还是长得挺像的,对吧?”
拿破仑伸出手,安托万将小罗伯斯庇尔的头颅轻轻放在他手里,他说:“小心,奥古斯丁生前从市政厅的窗户跳下来过,他的头骨上有裂隙,不太好固定,很脆弱。”
拿破仑凝视着手中的头颅,思绪一阵阵眩晕。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奥古斯丁.罗伯斯庇尔时的场景。这位身世特殊的人民代表衣着朴素,与他见面谈起《博凯尔的晚餐》时,他没有因他带着浓重科西嘉口音的法语流露出任何嘲笑轻慢的神色,只偶尔询问了几句以确定意思。等他说完,奥古斯丁笑着说,他相信拿破仑对共和国的忠诚,你在军事领域上的才干有目共睹,人民需要你,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成为保卫共和国的中坚力量,乃至让法兰西的宪法光辉传遍世界,让所有还备受封建制度压迫的国家与人民都能够站起来,享受与法兰西人民同样的平等与自由。
那一瞬间,拿破仑对共和国、对雅各宾派描绘的美好未来心驰神往,世界本该如此,世界就该如此。
在热月政变的前夜,他还曾邀请自己去就任巴黎自卫队的总司令,或许那时他就预感到了什么,如果当时他答应了,事情的走向会不会完全不同?可是已经决定的事情,已经无法再回头。
“现在你死了。”拿破仑抚摸着冰冷的头骨,回忆已然幻灭,那个言语温和亲切、谈起法兰西的未来就眼睛明亮的人死去了,手上捧着的就是他的头,“你甚至还没来得兑现你的承诺。”
他蓦然生出想要流泪的冲动,或许这样太过矫情,亦或在他人面前显得太过软弱,可愈是扼制,悲伤的情感愈是汹涌。在陪哥哥赴死的道路上,你到底在想什么呢?为什么,为什么一定为陪着他理想的美德之国殉葬?
“奥古斯丁.罗伯斯庇尔。”拿破仑哀伤地亲吻颅骨的额头:“你死得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