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国大革命的制度下,凡是不道德的便是不得当的,凡是使人堕落的便是□□的——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
“罗伯斯庇尔既为丹东的死悲伤,又为何一定要杀他呢?安托万想不通,艾莉丝也无法给出准确答案。她说,这个决定不是罗伯斯庇尔一个人做出的,是救国委员会共同的决定,除了让-巴蒂斯特·罗贝尔·林德,所有人都在丹东的逮捕令上签了名,丹东必须死,这就是委员们的共同意见。如果罗伯斯庇尔曾尝试救过丹东,但那也是过去式了,他不想与比约他翻脸的话,只能选择牺牲丹东的性命。
“丹东说的或许是对的,罗伯斯庇尔终有被断头台吞噬的一天,所住的地方亦会化为灰烬,但是从历史上彻底消失恐怕没那么容易,也许只是无法再看清他,看清他的样子。当时的他在想什么呢?他因做出决定而悲伤的时刻,是否也会想到自己?”
一页纸写完,亚诺放下笔,看了又看,觉得可以了,今天的日记项就到这里。合上日记本,小心地将本子藏到书柜暗格里,将表面的书恢复原状。
埃贝尔死了,丹东也死了,接下来被清算的是派别的残余分子,德穆兰.卡米耶和埃贝尔的遗孀——还有其他一些被指控掀起阴谋叛乱的政府官员、将军在芽月24日一起上了断头台。
“你知道吗,亚诺,罗伯斯庇尔曾经给德穆兰当过证婚人。”
亚诺望着远处的刑场不吭声。德穆兰的遗孀露西尔.德穆兰在丈夫被处死之前,她就已经在巴黎出了名了。抱着孩子在卢森堡监狱外的一处高地上徘徊着,试图见到德穆兰,她向一切有能力有可能伸出援手的人求救,求人能救救她的丈夫,可惜无人能回应她的绝望,直到她自己也在芽月15日被捕。
“他们的孩子怎么样了?”
“才两岁,现在是他的外祖母在养着,挺好的,至少有人看着,不用进育婴堂。”
安托万总是能在一件坏事里找个值得说道的好消息,尽管亚诺听着完全乐观不起来。在这个动乱年代,一位年迈妇人能独自支撑着抚养孩子多久?
安托万继续安慰:“还是有很多人同情德穆兰的,小孩子应该不用担心。”
露西尔.德穆兰的头颅被砍下来了,在熟悉的“共和国万岁!”的呼喊后,围观人群罕见地没有跟随欢呼,而是沉寂的骚动,人们探头探脑,却不说一句话,这毛骨悚然的寂静直到下一位死刑犯的登台才被打破——知名的埃贝尔派肖梅特。闸刀落下,死了。
十几分钟后,所有刑犯处决完毕,尸体拖上马车,奔向马德琳公墓。安托万站起来拍拍屁股:“好啦,亚诺,我想回去了,咱们中午吃点什么?”
亚诺直到现在也没看清安托万到底站在什么派的立场上,他似乎只为露西尔.德穆兰无辜的死伤感了一小会,当天下午就能没心没肺地分享自己最近发现了一个小摊烤的小饼干特别好吃,舍得放香料。当亚诺纠结地问他为什么情绪变换得如此之快,他说,时间是向前走的。这场风波已经结束了,撕裂巴黎的两派影响力最大的人物都已经肃清,那些林林总总的政治俱乐部、民间社团都将被强制解散,只剩下雅各宾俱乐部的声音,如果这就是救国委员会想要的秩序,巴黎接下来可能会过上一段稍显安静的日子。
“乐观一些啊!亚诺。”安托万笑眯眯地递给他一块夹心饼干,“喏,来吃饼干吧!”
“安托万说的没错,时间不会停下脚步,花月的巴黎到处开满鲜花,最美好的春天已经降临。”
亚诺写完一句,抬头看看门外花园中一簇簇盛放的天竺葵,花藤廊架上漂亮的紫色和白色丁香在微风中不住点头,蜜蜂嗡然地围着颤动的花朵上蹿下跳。每年五月一日是法国传统的铃兰节,在革命时代,所有带有宗教色彩的节日都被强制淡化,不过这不妨碍巴黎人民对铃兰的喜爱。桌上花瓶里的铃兰就是艾莉丝亲手采下送给他的,养了有一天了,现在还是健康娇嫩的洁白,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芽月的恐怖已经过去了——大概。
“国民公会颁布了新的法令,代表法兰西人民承认至高主宰的存在和灵魂的不朽。至高主宰听起来就是圣殿骑士洞察之父的儿子、一只换身衣服化了新妆的木偶,这是不是杰曼搞出来的鬼玩意儿?
“说实在的,罗伯斯庇尔作出的报告我没看懂,他的报告充斥着阐释美德神圣性的陈词滥调。哎,可是宗教的问题到现在还没完全解决。之前市政厅把圣母院改成什么‘理性神殿’,崇仰‘理性女神’,还搞了一场扮演女神的表演。然后肖梅特没了脑袋,理性女神也没人提了。现在《山岳派报》、《箴言报》也跟着吹捧美德理论,继续折腾下来,没准至高主宰就会取代理性女神的地位,把圣母院当成新的布道场呢。
“听说大卫.路易正在向鲜花商人订购大批量的玫瑰和茉莉,应该是为牧月的‘至高主宰节’准备的。无聊至极、荒诞至极的节日,我宁可去纪念解放巴士底狱日,统一与不可分割节都比如此荒诞的东西好上一百倍。”
写完日记。亚诺将日记本藏到新的隐秘地方,再照看一下花瓶里的铃兰,水质清澈,切口色泽正常,嗯,看样子不用换水。接下来再给窗台上的天竺葵们浇浇水,摘下一朵花压进书本。倒上一杯贝莱尔,在阳光与鲜花中细细品尝美酒的滋味,直到熟悉的声音在楼下呼唤他:“亚诺!”
“艾莉丝!”亚诺低头看向地面,艾莉丝就在楼下灿烂地笑着,冲他招手呢。亚诺立刻放下酒杯,快步下楼迎向艾莉丝,与心爱的人抱了个满怀并快乐地转圈圈。
喜悦的拥抱后,艾莉丝拉着亚诺上楼,说自己已经得到了确切消息,至高主宰节的庆典举办地就在战神广场上,作为罗伯斯庇尔建设心目中“美德共和国”的关键性一步,他会在群众面前公开演讲。她心中已经有了计划:只需要一小步,一次小小的推手,就能让罗伯斯庇尔向众叛亲离的深渊更进一步。
“艾莉丝准备了适量的麦角粉末,让我掩护她的行动,在混乱中给罗伯斯庇尔投毒。这种粉末并不致命,但是可以大大激发人的幻觉。一直有传言说,罗伯斯庇尔从雨月起就饱受精神幻觉的困扰,才促使他在风月选择休息。如果传言属实,麦角粉末的威力肯定能成倍放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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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月20日,长柄叉日。节日庆典的规模比我想的还要盛大,路易.大卫的精心设计的确让庆典变成了无与伦比的艺术品。罗伯斯庇尔一身淡蓝色衣服,腰系三色绶带,怀抱花束,状态看着还不错,好像完全从病痛中恢复过来了,甚至罕见的面带温柔的微笑,显得亲切又随和。他一演讲,群众便开始欢呼,他一向很讨女公民们的喜欢……在喧闹的人群里,我掩护了艾莉丝的计划,也拿到了罗伯斯庇尔的秘密名单。罗伯斯庇尔没有察觉水杯的异样。所有目的均已达成,接下来就是静待巴黎政局的变化。”
“牧月22日,洋甘菊日。国民公会颁布了新的法令,新法令看上去是罗伯斯庇尔还没从麦角粉的幻觉中醒过来才作出的。如果我对法令理解得没错,从今往后,凡是发表对国民公会决议不满的人、凡是把自己的不满说给别人听的人、凡是让其他人的不满与自己的见解达成共识的人……都可能会被认定为□□,而革命法庭对□□犯人的判决结果只有一条——上断头台。”
“安托万说,牧月22日法令其实不算什么,之前也这么干过,不过这次正式化了。但是……唉,总觉得,在这种非常时刻,将一个非常规的行为变成正式法令,不算什么好主意。难道库东也被传染了罗伯斯庇尔的疾病,变得不清醒了?”
“牧月27日,马鞭草日。巴黎最近越来越热了,处刑场从革命广场迁移到巴士底狱广场,待了不到一天就被周围吓得要死的商户赶走,最终迁移到郊外的民族广场。现在革命广场上的血腥味还是挥之不去,脏臭得像别西卜来广场上溜达了一圈。”
“牧月29日,牡丹日。刺杀罗伯斯庇尔的犯人上了断头台,一场处刑居然有高达五十多个犯人!我一开始怀疑这起刺杀行动是否是兄弟会暗中策划组织的,安托万坚决否认。他说这批犯人大半与刺杀案毫无瓜葛,只是革命法庭找个最近的理由把他们放在同一天处决而已,并且兄弟会绝对不会让少女去担当重要人物的刺杀任务。兄弟会现在不想动任何一个人,也没必要动。”
“获月6日,迷迭香日。民族广场离巴黎市区太远了,围观处决的人少了很多。现在巴黎到处都流传着一个可怜妇女的故事,说她仅仅是看了一眼被随意抛弃的死刑犯尸体,觉得他们太过悲惨,情不自禁地叹息了一声,很快她被人告发同情共和国敌人、反对国民公会而上了断头台。我无从考据故事的真实性,安托万也没法给出确切信源。或许,传故事的人只是太害怕了?”
“获月11日,洋蓟日。安托万又带来一个听着像编的故事,说救国委员会委员卡诺在十一日的联席会议中指责罗伯斯庇尔和圣鞠斯特是‘荒谬的独裁者’。奇怪,他不也在丹东的逮捕令上签名了吗?如果说谁有资格指责罗伯斯庇尔独裁,或许拒绝签名的林德更合适一些。
“不过我还是很担心卡诺惹怒罗伯斯庇尔之后的下场。安托万说没什么可担心的,卡诺在救国委员会负责前线军事调度,他的岗位和才华过于重要,以至于无人能替代他的职责。罗伯斯庇尔为了大局不会轻举妄动,只是他的精神状况……越来越让人不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