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会再找她。”
我看着他。
他眼眶没红,声音也稳。
只是手指一直攥着纸袋口,攥得发白。
“这是你和她之间的事。”我说。
他轻轻点头。
“我知道。”
他把纸袋放在我脚边。
然后转身,慢慢走向那辆出租车。
司机下来扶他。
他坐进后座,没有回头。
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
脚边那只牛皮纸袋,被风吹起一个角。
我蹲下,把它塞进纸箱缝隙里。
货车司机按喇叭。
“周先生,走了啊!”
“来了。”
我关上厢门。
9
火车是夜班车。
硬卧,中铺。
以前出差买不起机票时,常坐这种铺位。
后来升了总监,飞惯了商务舱。
再躺在这里,竟有点陌生。
对面是个年轻女孩,刚毕业的样子,趴在铺位上用平板追剧。
她看我一眼,笑了笑。
“哥哥,你一个人出远门啊?”
“嗯。”
“去哪儿?”
我说了一个南方小城的名字。
她眨眨眼。
“旅游吗?”
“定居。”
她噢了一声,没再追问。
火车开动了。
窗外是城市边缘灰蒙蒙的楼群,渐渐变成农田,变成远山。
我把窗帘拉上。
睡不着。
那封信,我到底还是带上了。
此刻就在我随身的背包里,和护照、存折、房产证放在一起。
我把它抽出来。
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
里面是一沓纸。
信纸,便签纸,打印纸,随手撕下来的活页纸。
字迹不同。
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写着写着,笔迹就歪了。
我抽出最上面那张。
日期是二〇一五年四月。
她写:
“今天路过花店,看见一盆茉莉。想起他刚搬进我家那年,在窗台上养了一盆。他说茉莉开了,整个夏天都是香的。
后来花死了。他没哭,把枯枝收进抽屉里。
我以为他忘了。
今天才知道,他一直留着。
那盆茉莉,我没买。
买给谁呢。
买给他,他不会收。
买给另一个人,对那个人不公平。”
我翻到第二张。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
“结婚一年了。
他学会做糖醋排骨,学会熨衬衫,学会在我加班时把饭菜热好放进保温箱。
他学得很快。
快到我差点忘记,他曾经是个连微波炉都不敢用的人。
他父亲走那天,我跪在医院走廊里。
他攥着我的手说,京野从小就怕黑,以后你要陪他。
我说好。
我答应过的事,一件都没做到。”
第三张。
二〇一八年九月。
“他今天问我,为什么不要孩子。
我说工作忙,再等等。
他没说话。
其实我想说,不是不想和你生。
是不敢。
我怕孩子生下来,像你。
我怕我每次看见那张脸,都会想起我做过什么。
我更怕孩子像我。
像我一样懦弱,自私,辜负真心。
所以我等。
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合适时间。”
列车轻轻晃动。
对铺的女孩已经睡了,呼吸绵长。
我把纸一张一张叠好,放回信封。
窗外是漆黑的夜。
偶尔闪过一两盏灯,像坠落的星。
最后一张纸。
二〇二〇年九月。
“今天做梦梦到念念问,妈妈,你爱爸爸吗。
我说爱。
她又问,那你也爱京城的那个叔叔吗。
我没有回答。
念念七岁了。
她已经学会问这种问题。
我不知道怎么告诉她。
妈妈爱过两个人。
一个出现在妈妈最灰暗的年纪,把妈妈从泥潭里拉出来。
另一个让妈妈知道,原来人还可以这样去爱一个人。
妈妈把第一份爱弄丢了。
第二份爱,从一开始就不该有。
念念。
等你长大,不要学妈妈。
妈妈是个胆小鬼。”
我把信塞进信封。
列车钻进隧道,窗外全黑了。
玻璃上映出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