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泪。
我关了灯。
车厢暗下来。
火车一直向南开。
铁轨撞击声规律得像心跳。
我不知道几点睡着的。
只知道醒来时,天亮了。
窗外是水田。
白鹭站在牛背上,远远的,像宣纸上落了墨。
我靠回枕上。
手机没有信号。
我也没有打开。
10
小城比想象中还小。
从火车站打车到镇上,二十分钟。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一路给我指路边。
“这是菜场,早晨最新鲜。这是卫生院,小病小痛能看。这是小学,今年刚翻新。”
她从后视镜看我。
“来旅游?”
“开店。”
“什么店?”
“还没想好。”
她笑起来。
“那你先住下,慢慢想。”
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
楼下是铺面,楼上有住处。
中介等在门口,递给我钥匙。
“周先生,按你要求,铺面朝南,门口能摆花。”
我接过钥匙。
她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
下午三点的阳光从玻璃门斜照进来,在地上切出整齐的亮块。
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很静。
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后来我开了一家花店。
铺子不大,够摆下冰柜、工作台、还有一张旧藤椅。
藤椅是房东留下的,藤条有几处断了,我用麻绳缠好。
进货在凌晨四点。
花市开在城北,骑电动车二十分钟。
冬天冷,手指冻僵了,要把花枝在水桶里泡很久才能剪开。
但我喜欢早晨那段路。
天还没亮透,路灯橘黄,路上只有送菜的三轮车。
风很凉。
花很新鲜。
店名没挂招牌。
有人问,我就说还没想好。
常来的客人叫我周姐。
他们不知道我从哪儿来。
也没人问。
小镇的人不太打听别人的过去。
门口那盆茉莉,是第一个月开张时老陈送的。
她在隔壁修自行车,头发花白,说女儿也在外地。
“养这个好养,”她帮我把花盆搬到阳光里,“夏天开花,香得很。”
那年夏天,茉莉开了十七朵。
晚上关店,我坐在藤椅上数。
数完,把落在叶子上的白花瓣收进手心里。
后来我用这些花瓣做了香包。
挂在窗边,风吹进来,有淡淡的香。
孟屿川那笔钱,第二年春天到账。
两百三十七万。
房子卖了,车卖了,她把这些年许晚杭送的所有东西,也一并折价处理了。
汇款附言里只有四个字:
“清账。勿回。”
我没动那笔钱。
存在另一个账户里,定期。
利息不多,够买花苗。
许晚杭的消息,我听过一些。
她被单位停职,后来辞职了。
孟屿川没和她在一起。
那个男人到底比我想象的清醒。
他收了房子车子,收了四百多万。
但也仅此而已。
他没要那个叫了八年“许小姐”的女人。
去年冬天,老陈问我。
“周哥,你一个人在这儿,家里人不惦记?”
我正给玫瑰剪刺。
剪刀顿了顿。
“没人惦记了。”
他没再问。
继续低头修他的车。
其实不是。
我爸惦记。
他在天上,已经惦记五年了。
许晚杭也惦记。
他的惦记值三百八十万。
法院判的。
六月的一个傍晚。
快打烊时,门口的风铃响了。
我背对门,在水池边洗剪枝的剪刀。
“今天没有百合了,”我说,“明天来拿。”
身后没人应。
我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七八岁的样子,扎马尾,背一只红色书包。
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我放下剪刀。
“你找谁?”
她看着我。
然后低头,把手里那张纸展开。
是速写本上撕下来的一页。
纸上画着一盆茉莉。
歪歪扭扭的,花瓣涂成白色,叶子涂成绿色。
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念念。”
风从门外吹进来。
风铃响了。
门口那盆茉莉,今年开了十九朵。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干。
蹲下来。
“你一个人来的?”
她摇头。
“爸爸在路口。”
我站起来。
透过玻璃门,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比五年前老了一些,头发剪短了。
穿一件灰衬衫,手里什么也没拿。
他没走过来。
只是远远站在那里。
我低下头。
女孩还看着我。
“叔叔,”她说,“爸爸让我问你。”
“这盆茉莉,可不可以送给我。”
门口那盆茉莉,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晃。
花瓣是白的。
叶子是绿的。
十九朵。
我站了很久。
久到夕光从金色变成灰色。
久到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拿起那盆花。
递给她。
“拿好。”
她双手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抱一只小动物。
“谢谢叔叔。”
她转身跑向街对面。
跑得很急,马尾一跳一跳。
红书包在路灯下一明一暗。
我站在门口。
看着她跑到那个男人面前。
他弯下腰,接过花盆。
然后抬起头。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
隔着五年的时光。
隔着两百三十七万。
隔着那封从没拆开过的信。
他看着我。
轻轻点了一下头。
风铃又响了。
我转身,走进店里。
玻璃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水池里还泡着明天要换的水。
剪刀洗干净了,搭在抹布上。
藤椅靠窗,傍晚的阳光落上去,还是那个角度。
一切都没变。
都变了。
我在藤椅上坐下。
门口的茉莉不在了。
可风里还有它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