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过身去收拾桌子。

    把凉透的菜一盘盘端进厨房。

    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在手上。

    我低下头,使劲吸了一下鼻子。

    一个星期后。

    我该回省城了。

    临走前一天晚上,我把那个小本子还给了我爸。

    「爸,这个还你。」

    我爸接过本子,翻了翻,看到最后一页我添的那行字。

    「2025年3月。铮子修的屋顶。」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然后把本子揣进内兜里。

    「爸,你和妈的事,想清楚了吗?」

    「不离了。」他说。

    「真的?」

    「你妈那个人,不坏。就是被那边的人拿捏惯了。」他顿了一下,「她这两天把你舅他们的电话全删了。微信也拉黑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纹路舒展了一点。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爸,这个你拿着。」

    「又是啥?」

    「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120571。里面有十万块,你和妈留着用。修修房子,添点家具。你那条腿也该去大医院看看了。」

    我爸手指碰到卡面,缩了一下。

    「你挣多少一个月?」

    「够花。」

    「铮子,你别把钱都往家里拿,你以后要结婚买房,用钱的地方多。」

    「爸,先把你的腿治好再说别的。」

    他接过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塞进裤兜里。

    「行。」

    我临走那天早上,我妈包了一大袋饺子。

    猪肉白菜馅的,一个一个褶子捏得紧紧的。

    「路上饿了吃。」她把袋子往我手里塞。

    我提着袋子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新屋顶在太阳底下泛着青灰色的光,一片片瓦整整齐齐。

    我爸站在院子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夹着一根烟。

    我妈站在他旁边,围裙还没解。

    两个人并排站在那里,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我妈偏了偏头,看了我爸一眼。

    然后她往旁边挪了一小步。

    半步的距离合上了。

    我爸没动。但烟抽得慢了一拍。

    我转过身,朝镇上走去。

    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铮子,到了打个电话!」

    我摆了摆手,没回头。

    路过镇东头的时候,我看到方大山的五金店。

    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门口的面包车不在了。

    柜台后面,刘翠英坐在那儿发呆,看见我走过,她的身子往里缩了缩。

    我没停。

    走了过去。

    到了车站,我坐上开往省城的大巴。

    车发动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条微信。

    我爸发的。

    他以前从来不发微信,打电话都嫌费事。

    消息只有六个字:

    「到了说一声。」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窗外的田野往后退去,油菜花黄了一片。

    我打了两个字:

    「好的。」

    然后锁了屏。

    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手里那袋饺子还是热的。

    一路到省城,一直热着。

    到了省城第三天,我妈打了个电话来。

    「铮子,你舅来了。」

    我攥住手机:「来干啥?」

    「他站在院子门口不走,说有话跟你爸说。」

    「我爸咋说?」

    「你爸没开门。」

    「妈,你也别开。」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铮子,他毕竟是我亲哥。他在门口站了快一个小时了,腿都在哆嗦。」

    我咬了一下后槽牙。

    「妈,你记不记得爸那个腿?工伤的5万块赔偿,你拿了5万给小露,爸去小诊所打石膏,拄了三个月拐。到现在阴天还疼。舅舅在门口站一个小时,爸的腿疼了六年。」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我妈说:「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

    后来我爸跟我说,我妈挂了电话以后,回到屋里坐了十分钟。

    然后她走到院门口,隔着门板,对方大山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