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续。
看向方小露:「小露,你说孩子小、陈凯提成没到账。但你那天下午发了条朋友圈,3800块的婴儿推车,说打折真香。」
方小露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陈凯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方小露一眼,又看了看我,嘴唇紧紧闭着。
「47万。」我说,「我爸搬了十几年的砖,把工伤赔偿款都掏了,把我的教育基金都取了,把信用社的贷款都还了。这些钱去了哪里?去了你们的新房子,你们的新车,你们的婚礼。现在我家屋顶塌了,8000块,你们谁也拿不出来。不是拿不出来,是不愿意拿。」
方大山终于开了口。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铮子,你说的这些,确实是事实。但那些钱是你妈自愿给的,不是我逼的。」
「舅,你说得对。」我点了点头,「我妈是自愿的。所以我今天不是来要钱的。」
方大山愣了。
「我今天请你们来,就是想让我妈亲眼看看。」我转过头,看向我妈。
她坐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但我看到她眼皮在跳,嘴角的肌肉在抖。
「妈,你看看这些人。」我的声音放低了,「你贴了半辈子,贴出了什么?」
我妈没说话。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捏得惨白。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的狗叫声。
方大山慢慢站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看了看桌上的菜,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妈。
然后他拎起那两瓶酒,转身往院子外面走。
刘翠英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嘴动了一下,没出声,扭头跟着走了。
方浩站起来,拉着田甜就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但他没有。低着头,快步走出了院子。
方小露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
她抱着孩子,孩子在她怀里咿咿呀呀。
她走到我妈面前,站了半天。
「姑姑。」她声音很轻,「对不起。」
然后她转身走了。
陈凯跟在后面,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冲我点了一下头。
院子里就剩下我们一家三口。
满桌的菜凉透了。
排骨上的油凝成了白色的固体,鱼汤表面结了一层膜,黄瓜片蔫了。
我妈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
然后她伸手去拿桌上的盘子。
手一抖。
红烧排骨的盘子翻了,汤汁洒在桌面上,流到桌沿,一滴一滴淌到地上。
她蹲下去捡。
蹲下去的那一刻,她的肩膀塌了下来。
不是哭。
没有声音。
就是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蹲在那里,双手捂着脸。
我爸看着她,手指掐灭了烟头。
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去。
伸出手,把地上的碎排骨一块块捡起来,丢进盘子里。
两个人蹲在桌子底下,谁也没看谁。
我爸把盘子捡干净了,站起来。
我妈还蹲着。
「起来吧。」我爸说。
声音很轻。
我妈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她张嘴想说话,嘴唇抖了半天,挤出来四个字:「厚德,对不起。」
我爸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
他伸出手。
那只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
我妈看着那只手,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握住了。
我爸把她拉了起来。
我妈站起来的瞬间踉跄了一下,我爸扶了她一把。
「以后的日子,咱自己过。」我爸说。
我妈拼命点头。
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她用袖子擦了一把,擦了一脸花。
我站在旁边,鼻子酸得不行。
但我没掉眼泪。
今天不是哭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