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回去吧。以后方家的事,别再找我了。」
方大山在门外喊了两声「秀珍」。
我妈没应。
方大山又喊了两声。
然后他走了。
我爸说,他听到院子外面的脚步声远了,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方大山走在镇上的水泥路上,背弓着,脚步拖沓。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我家院子。
新修的屋顶在午后的阳光里,瓦片反着光。
方大山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我爸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
但最后他加了一句:「你妈这两天做饭,开始给我炖骨头汤了。说补钙,对腿好。」
我嗯了一声。
没再说别的。
半个月后,我在公司收到一条消息。
方小露发来的。
她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大意是说她跟陈凯商量了,想把当年那5万块还回来,但现在一次性拿不出来,能不能分期,一个月还5000。
后面还有一句:「铮哥,那天在你家,你念那些账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结婚的那5万,是姑父从病床上省下来的钱。这些年我一直告诉自己那是长辈的心意,不用还。但那天我知道了,那不是心意,那是姑父的骨头和血。」
我看了半天。
回了两个字:「不用。」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把日子过好就行了。以后对你公婆好点。」
方小露回了个「嗯」字。
然后发了一张照片。
是那辆3800块的婴儿推车。
她把它退了。换了一个二手的,省下来的钱,说要给我爸买一张好点的护膝。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小露不是坏人。
方浩那种,才是真的烂到根子里了。
但舅舅方大山是最让人心寒的那个。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钱的分量。
他知道。
他就是装不知道。
又过了一个月。
我请了三天假,带我爸去省城的骨科医院看腿。
挂了专家号,做了全面检查。
医生说骨折当年没复位好,骨头长歪了,现在关节磨损严重,需要做个微创矫正手术。
费用三万八。
我爸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摇头。
「不治了,忍忍就过去了。」
「爸,你忍了二十年了。」
他看着我。
「这回该对自己好点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他握笔的手在抖。
不是怕手术。
是他活了五十三年,第一次有人花这么大一笔钱,只为了他自己。
手术很成功。
住院那几天,我妈坐火车来了省城。
她以前从来没出过远门。
到了医院门口,她站在大厅里,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从家里带来的鸡蛋和红枣。
她左看右看,找不到病房在哪里。
我下楼接她的时候,她站在导诊台前面,眼神里全是茫然。
看见我的那一刻,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爸咋样了?」
「手术很成功,在休息。」
她松了口气,攥着塑料袋的手指松开了。
我带她上楼。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爸靠在床头,腿上打着石膏。
看见我妈进来,他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我不来谁来?」我妈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开始拆鸡蛋,「医院的饭能吃吗?我给你煮了鸡蛋,你先垫垫。」
我爸伸手拿了一个鸡蛋,剥了两下,壳碎了一床。
我妈叹了口气,拿过来帮他剥。
剥干净了,递到他嘴边。
「吃。」
我爸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然后他偏过头去。
不让我们看。
但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妈看见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伸出去,轻轻搁在他肩膀上。
没说话。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俩。
窗外太阳照进来,光落在病床上,落在那两个并排坐着的人身上。
我爸的肩膀不抖了。
我妈的手还在他肩膀上。
没有人说话。
但病房里好像有了温度。
出院那天,我爸拄着拐走出医院大门。
新拐,铝合金的,我买的。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楼。
「铮子。」
「嗯。」
「以后我腿好了,还能干活。」
「爸,你别想干活的事了。」
「不干活我干啥?」
「养着。」
「谁养?」
「我养。」
他瞪了我一眼。
但嘴角拉了一下。
我妈在旁边碎碎念:「你爸就是闲不住,腿还没好就想搬砖。你管不了他的。」
我爸哼了一声:「你管我?你把自己管好。」
我妈白了他一眼。
三个人站在医院门口,太阳照着。
我妈的影子和我爸的影子挨在一起。
我的影子在旁边,长长地拖在地上。
我爸拄着拐往前走了一步,腿没那么疼了。
「走吧。」他说。「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