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坐在那里,面前的酒一口没动,筷子夹了几块牛肉,慢慢嚼。

    我妈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站起来给大家添汤盛饭,表情看不出什么,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在方大山和方浩脸上扫。

    酒过三巡。

    方大山脸喝红了,开始拍我的肩膀。

    「铮子啊,你在省城干的什么技术?互联网?能挣多少一个月啊?」

    「不多。」

    「不多是多少?」刘翠英凑过来。

    我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碗里:「够活。」

    方浩在旁边插嘴:「铮子,你上次说的那个录音的事,咱们都是一家人,你把它删了呗。传出去不好听。」

    我放下筷子。

    环顾了一圈桌上的人。

    方大山的笑僵在脸上,刘翠英嗑瓜子的手停了,方浩端着酒杯不上不下,田甜低头玩手机,方小露握着筷子不动,陈凯在喂孩子,头都没抬。

    我爸靠在椅背上,手里那杯酒终于端了起来,抿了一口。

    「我今天请大家来,不光是吃饭。」我说。

    桌上安静了。

    「有笔账,我想当面算清楚。」

    方大山的酒杯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铮子,你啥意思?」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色塑料皮的小本子,放在桌上。

    「这是我爸的记账本。从2009年开始记,到2025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巴掌大的本子上。

    我翻开第一页,念了出来。

    「2009年3月,秀珍拿了8000块给她哥修猪圈。家里剩1200。」

    方大山脸上的红褪了一层。

    「2010年7月,秀珍拿了15000给方浩交学费。铮子的学费借了邻居刘叔3000。」

    方浩手里的筷子掉了。

    「2015年4月。方大山盖新房,22万。宋厚德去信用社贷了5万,其余从积蓄里出。那个月还了房贷后,家里剩68块。」

    方大山的嘴张开了,没合上。

    「2017年9月。方浩买房首付差15万,秀珍把铮子的大学教育基金取了。」

    我妈的手在桌下捏成了拳头。

    「2019年1月。小露结婚,秀珍从宋厚德的工伤赔偿里拿了5万。宋厚德腿还没好利索。」

    方小露埋下头去了。

    「2021年6月。方浩换车,又拿了3万。」

    田甜抬起头看了方浩一眼。

    方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把本子合上。

    「零零总总,十六年,四十七万三千块。」

    桌上没有人说话。

    风刮过院子,桌上的菜凉了。

    「七天前,我家屋顶塌了。8000块的修缮费,我妈说家里拿不出来。我分别去找了你们三家。」

    我看向方大山:「舅,你说店里不赚钱,欠供货商的款。」

    方大山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看向方浩:「浩哥,你说房贷车贷压着。还说我爸一辈子就会搬砖,倒了八辈子霉。」

    方浩的脸白了。

    田甜在旁边愣了一下,扭头看方浩:「你说那话了?」

    方浩:「我没说,他瞎编的。」

    我拿起手机,点开录音。

    方浩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你爸那个人,一辈子就会搬砖,挣不来钱怪谁?你妈嫁给他算倒了八辈子霉。你要有本事,就自己挣钱给你妈花,别来找亲戚打秋风。」

    声音很清晰。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方浩的脸先是白,然后红,然后紫。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了:「宋铮你录我音了?你有病吧?」

    「你说的话,为什么怕人听?」

    方浩伸手要来抢手机。

    我侧身让开了。

    「别动手,浩哥。」我声音不大,但方浩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爸站了起来。

    他没说话。就是站了起来。

    五十三岁的男人,瘦、黑、背弯、腿瘸。

    但他站在那儿的时候,方浩的手收了回去。

    「坐下。」我爸说了两个字。

    方浩嘴唇哆嗦了一下,慢慢把椅子扶起来,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