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灰扑在脸上。

    我没动。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铮子。」

    我转过头。

    我妈站在堂屋门口。

    她看到了全部。

    从头到尾。

    她嘴唇哆嗦着,一只手扶着门框,指节捏得发白。

    「妈。」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我听到里屋传来抽屉开合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从里面出来了。

    手里抱着一叠东西。

    衣服。

    几件旧毛衣,两条围巾,一副手套。

    都是她织的,准备给方大山、方浩、方小露过年时送的。

    她把那一叠东西走到灶台边,塞进灶膛里。

    然后拿起火柴,嚓。

    火苗蹿起来,舔上毛线,滋滋响。

    毛线烧得很快,缩成一团一团黑色的灰。

    我妈蹲在灶膛前,一动不动看着火。

    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全是光,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第七天。

    这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了个电话给方大山。

    「舅,后天周日,我请全家人吃顿饭。你和舅妈来,浩哥和嫂子也来,小露两口子也叫上。」

    方大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啥饭?」

    「家宴。我新修了屋顶,请大家来坐坐。」

    「你请客?」方大山语气里带了点试探,「你小子有钱了啊?」

    「来了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然后给方浩打:「浩哥,后天来我家吃饭。」

    方浩犹豫了一下:「上次的事我语气不好,别往心里去。」

    「不往心里去。来吃饭就行。」

    最后给方小露打:「小露,后天带孩子来我家吃饭。」

    方小露在电话里嗯了一声:「铮哥,上次的事我一直过意不去。」

    「没事,来了再说。」

    三个电话打完,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新修的屋顶。

    瓦是新的,青灰色,整整齐齐排在那里。

    我掏出我爸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个没写完的「算」字。

    我拿起笔,在后面补了一行字:

    2025年3月。铮子修的屋顶。

    合上本子,塞进口袋。

    周日。

    我起了个大早。

    去镇上菜市场买了一桌子菜。

    排骨、鲈鱼、牛腱子、新鲜的藕和荷兰豆。

    我妈看见我拎回来的东西,愣了一下:「买这么多?」

    「今天人多。」

    「你舅他们来?」

    「嗯。」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没问为什么。

    她系上围裙,开始帮我洗菜、切肉。

    我爸靠在门框上抽烟,看着我们忙活。

    「铮子,你想干啥?」

    「吃顿饭。」

    「我看你不是想吃饭。」

    「爸,你就坐着。」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把烟头在鞋底碾灭了,弯腰去搬桌子。

    院子里支了一张大圆桌,八把凳子围着。

    十一点左右,方大山和刘翠英先到了。

    方大山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两瓶酒。

    刘翠英烫了头发,嘴上抹了口红。

    看见院子里的排场,两口子对视了一眼。

    「铮子,搞这么大啊。」方大山把酒放在桌上。

    「舅,你和舅妈先坐。」

    十一点半,方浩和田甜来了。

    方浩态度比上次收敛了不少,进门先喊了声「姑父」。

    我爸嗯了一声,没搭理他。

    方浩讪讪地坐下来。

    最后到的是方小露两口子。

    陈凯抱着孩子,方小露提着一袋水果。

    「铮哥,给你们买了点橘子。」

    「放那儿吧。」

    人到齐了。

    八个大人,一个小孩。

    我端菜上桌。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卤牛肉、藕片炒荷兰豆、拍黄瓜、蛋花汤。

    满满一桌。

    方大山打开酒,给每人倒了一杯。

    「来来来,今天铮子请客,咱们不客气。铮子有出息了,在省城搞技术,挣大钱了。」

    「舅,先吃菜。」

    大家开始动筷子。

    气氛不算热络,但也没有冷场。

    刘翠英夸菜做得好,田甜说排骨入味,方小露一直低着头吃饭,不怎么说话。